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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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从memory时期就跟着他干的元老级员工在早些年最大的梦想是挣钱后可以搬到一个有电梯的,干净的地方。
  现在确实如愿了。
  调香技术部已经搬进了宽敞明亮的总部大楼,与破破烂烂的朝前小区天壤之别。
  但裴弋山在赚到第一桶金时,还是花了在外人看来“完全没必要”的小钱,买下了朝前小区20栋的6楼606号,他的起点。
  裴弋山不带人来的原因有二:
  一是这地方太破败,外墙已经老化,痕迹斑驳,即使工作室里面重装得干净整洁,但小区门口给访客的第一印象还是脏乱差,大多数人会不自觉把即将要去的地方当成黑心作坊;二是他工作时需要安静,以前隔壁605号也是属于memory的,其他员工都在605号办公,而他一个人独占606号。
  至于为什么愿意带薛媛去,理由同样有二:
  一是薛媛说会乖时期待的模样让他想起他们共度的第一个夜晚,河边,她兴致满满问他:“你是不是特别擅长把香味留下来”,那种兴致不是为了取悦或讨好他,是她真的好奇,他判断,只要她如自己所言,不添麻烦的话,把她带到工作室一下午也无妨。
  二是私人原因,他想她在身边,同时,鉴于她之前用花园吊足他胃口,又用小破花店浇他一盆凉水,他恶趣味的期待她看到朝前小区的反应。
  “嗯,四通八达,配套齐全,真是一处风水宝地。”
  薛媛如是说。
  一辆拉着芹菜的货三轮刚好从她身边路过,地面坑洞颠簸,颠出两片烂菜叶,掉到她脚边。
  “瞧,还有大自然的馈赠!”
  身后跟着搬运材料的叶知逸露出憋笑的表情。
  小区里面人车不分流,停车困难。
  他们提早把车停在周围一处管理规范的停车场里,步行前往,一路上薛媛用例举法不断证明自己对这地方好评绝不是油嘴滑舌——“内部楼栋布局方正,利于气场流动和财富积聚,小区地形开阔平坦,没有陡斜之地,证明此处四平八稳,运程平顺……”
  “我原先不知道,薛小姐还懂得风水?”
  “一点点皮毛而已。”
  她摆摆手。
  结果,等上了楼,面对606室内不亚于“家装博主爆改老破小”的反差,她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惊讶的表情。
  “哇?”
  凭这个表情裴弋山判断她刚才的分析都是为了哄他而瞎放屁。
  她说自己会乖也是瞎放屁。
  她的乖浅层得可以用五个字概括完毕——不发出声音。
  叶知逸走后,她倒一刻没闲着,先小幅度摆弄茶几上的水培绿萝,后又做贼似的猫着步在房间里游移,一会儿看看墙上的画,一会儿又跑到窗边远眺,最后,蹑手蹑脚凑到他工作台边不远,伸长了脖子观察他把新到的瓶瓶罐罐依次在台面列好,取出新的闻香条和试香纸架。
  “你有什么话就说。”
  裴弋山忍不住了。
  “我讲话会打扰裴总吧?”
  薛媛的声音又轻又快,像发送秘密电报。
  “你觉得在房间里像个老鼠似地窜来窜去但不发出声音就不算打扰吗?”
  被她气笑,他拍拍腿,让她坐过来。
  “不好吧。”
  她口嫌体正直,假装为难地坐进他怀里,很快像个小喇叭似地开工了——挂起来的纸片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台面瓶罐都是深棕色,怎么调香还要用到电子称……
  “好吵。”
  裴弋山垂眼瞧她,只觉得耳边聒噪,手指抵住她下巴要她收声。
  可下一秒,还是简明扼要地回答了她的那些问题,并在她崇拜的眼神里抽出一小段时间,跟她玩起了闻香游戏:随意选取几种精油滴到闻香条上让她判断。
  “茉莉,玫瑰,柠檬,薄荷……还有,佛手柑?”
  最后一种她不太确定。
  “是佛手柑。”他有些惊讶她鼻子的灵敏,“你嗅得出?”
  大部分人容易把佛手柑误认为柑橘。
  两者气味相似,但前者属于清香型,甜中会多一点微酸甚至微苦,而后者通常更为甜美。
  “我家里种过这个,”薛媛脱口道。
  “你父母不是牙医吗?”裴弋山记得他们在高球场茶歇的谈话。
  “我奶奶以前种香料,”她用手在他胸前画圈,脑袋轻轻靠过来,“我小时候由她带的,所以对花卉啊,香料啊一类都很感兴趣,不过她在我去澳洲前就去世了。”
  声音听着有点儿伤感。
  这话题不怎么样。
  裴弋山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放她起身去一边玩。
  “可以正常走路,吃东西,用手机,不用假装做贼。”
  他说。
  “只是看剧一类记得要戴上耳机。”
  被满足了好奇心的薛媛果然变乖了。
  之后很久都没有再发出多余的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
  裴弋山伏案工作,等抬头,才发现天已黄昏。他每每投入时,就会自动忽略时间。
  这批新样成品一共五支,但技术部把报告上所有测评过的版本都一同寄了过来,他一一闻过,和大众的选择保持基本一致。毕竟嗅觉是很主观的东西,产品要考虑的是市场大众接受度,而非调香师个人爱好。
  只有一款以玫瑰为主的东方花香调产品因为层次不够分明,让他微调了部分原料比例。
  做完这一切,裴弋山反应过来过去几小时里,薛媛安静得像消失了。
  起身寻找,发现她已经在沙发上睡着。
  桌上有一包拆开的棉花糖,她吃掉三分之一,现在正戴着耳机,蜷成一团,呼吸均匀。
  那沙发本来也是为休息而买的,她蜷缩的睡姿节约出巨大空间,显得她特别像只鸠占鹊巢的小宠物。
  流黄色的光晕从窗户射入,为她镀上金边。
  裴弋山没有喊她,而是坐到了旁边,并默默拆掉她一只耳机,放进自己左耳。
  村下孝藏的《初恋》。
  他喜欢的歌。
  有点惊讶,但鉴于她不知不觉中已经干过许多和他不谋而合的事情,这种惊讶并没有维持太久,就变成了一种爱怜。
  无法说出喜欢你的初恋,
  钟摆一样不安纤细的心——
  耳机里轻扬的曲调不断回转。
  裴弋山轻轻地捧起那颗熟睡的脑袋,让她枕在自己身上。她睫羽微颤,如蝶翼振动。
  他轻轻拨开她嘴边黏贴的碎发。
  想吻,却又因为怕弄醒她而硬生生克制住冲动。
  听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骗局,能让当事者明知前路凶险,也自愿躬身入局。
  裴弋山原本是不信的。
  直到这个沉默的,金黄色的,连空气似乎也无法畅快流动的黄昏,薛媛的呼吸打在他膝头,凝成深刻的水痕。
  第41章 .“heure entre chien et loup”
  睡眠香膏的功效持久得不可思议。
  薛媛自己也没想到,戴上耳机后仅仅闭个眼的功夫,困意就漫上来。
  怎么睡死的,她忘了,只记得在这地方她那破手机信号极差,什么也玩不了,只能循环音乐软件里唯一的离线缓存曲目,直到哈欠连天。
  再醒来时,只觉得脖子被垫高一层,枕在并不柔软的地方。
  不太舒服。
  到底垫着什么?带着凌乱的思维,薛媛一点一点向上摸索而去,在抓到某种手感奇特的物件后,一句低沉的男声彻底碾碎她的混沌——
  “你做什么?”
  眼睛倏地睁开,原本明亮的房间已然黯淡,天花板透着一股浅浅的紫红。
  太阳即将落下,昼夜开始交接。
  深沉的光线中,不知何时来到沙发的裴弋山正自上而下盯着她的脸。从两人目前的方位,薛媛一下便明白过来自己刚才枕着什么,又抓到了什么。
  整个人烧着似地弹起来。
  “裴总,”匆匆抱住胸口的位置,“怎么不叫醒我?”
  “紧张什么?”
  裴弋山对她下意识的防备姿态流出不齿。
  “是你占我便宜,不是我占你。”
  “我又不是故意……”薛媛尴尬,“做了个梦而已。”
  后半句有些多余,果然被对方借题发挥:“做的什么梦?”
  什么梦?总之没做正经梦呗。薛媛用手背轻轻剐蹭着眼睛,迎难而上道:“春梦。”
  与其后退,不如激化。
  裴弋山果然不揪着这点了,转而告诉她已经快要六点半。
  竟然一闭眼睛,就过去将近四小时,那首快要把她耳朵磨出茧巴的《初恋》也放了四小时。薛媛连忙伸手摘耳机,这才发现,左边那只不知怎么正稳稳带在裴弋山耳朵里。
  他也跟她一起反复初恋了几个小时吗?
  天呐,下意识点亮手机屏幕,关掉音乐,强作镇定地凑过去摘取,试探问:“你戴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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