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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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若霖像是在中暑边缘,满脸通红、满头大汗,脑袋上的头盔更加滑稽了,顶上是什么?掉了一只眼睛的绵羊公仔?
  最初的错愕过后,江若霖脸上的不知所措持续了很久,之后他便低下头,笨拙地藏抓在手里的一沓钱。
  秦适都知道,打第一眼看见,江若霖正龇着牙数钱,看上去没多少,可能千把块,但是江若霖很高兴,眼睛都在发光。
  直到看见秦适才收了笑,手臂不自然地垂到身后,秦适的目光跟着落下去,发现他左手手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
  原来手上拿的可能不是小费,是赔偿金。
  咬湿的烟嘴源源不断地溢出涩味,秦适嘶了声。
  他突然觉得江若霖可太有意思了,今早在跟沈柏言通话的时候还极力撇清跟他的关系,现在却在他面前臊眉耷眼摆出一副很受伤很丢面子的表情。
  在演绎什么脆弱水晶?当初是他一意孤行回国当演员,怎么,那么有把握的前途不够顺遂还不许人说,被秦适看两眼就要难堪地哭起来了吗?搞得好像他很在意秦适的态度。
  有人在说话。
  江若霖跟个受惊的猫似的,听到动静差点原地蹦起来,秦适循声回头,看见程继晚小跑过来。
  “哥!”
  再回头,江若霖已经把兜子下巴上的口罩戴好了,头盔上的防风罩子也放下来挡眼睛了,这时候不脑子短路了,飞快藏好了相貌走开。
  跟程继晚擦肩,程继晚毫不掩饰他的厌恶,捏着鼻子扇了扇风,“不是说送外卖的不能进来吗?!”
  秦适没有搭话,往回走,程继晚追上来,抓住了秦适的胳膊,“待会结束一起去吃饭吗?”
  “不了。”秦适躲开他的手,快步向前走去。
  在进包厢之前,他把没点燃的烟头扔进了垃圾桶,程继晚跟在后面看了眼,觉得秦适这人真是怪,抽烟不点烟,在烟嘴上留一圈牙印就丢了。
  后续的聚餐秦适没去,葛晓琪来劝他也没答应,以明天要进组学习为由,早早地离开,回到了枫渡别苑。
  沈柏言今天一天都没出门,在家待得很苦闷的样子,闲得跟奥斯卡在花园里玩球,看见秦适回来,跟他说了会话,说到了秦适跟组的事情。
  “要不是不方便,我就跟一起去了。”
  秦适故意把奥斯卡的球抛得很远,“跟我一起?你是想去看江若霖吧?”
  沈柏言叉腰大笑:“陈导的电影,晟越也有投。”
  秦适问:“你觉得江若霖能试上吗?”
  沈柏言不会把球故意扔远,他喜欢逗奥斯卡,拿球虚晃好几次才扔出去,“陈导的戏啊,哪是那么容易就试上的?”
  秦适看着他,“你对他没有信心?”
  沈柏言想了一会,举手投降:“我没看过江若霖演戏。”他拿起边上的帕子擦手,有些头疼,“真希望江若霖不是你的同学。”
  为什么?因为追问让他不愉快?让他意识到他其实没有那么了解江若霖?可是他并没有表露出想要了解江若霖的样子,这让秦适很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自己今天见到的江若霖。
  不说的话,秦适又很气闷。
  江若霖只给沈柏言看自己光鲜亮丽的样子,却把最狼狈、最低劣的一面留给秦适。
  秦适看到了完整的江若霖,他比沈柏言更了解江若霖,但他没法因此获得成就感,可能是沈柏言没有表露出想了解江若霖的欲望,这让很熟悉江若霖的秦适无用武之地。
  要不然,如果沈柏言问他,觉得江若霖能试戏成功吗,那么秦适会很快点头。
  没错,他相信江若霖一定能够试戏成功。
  江若霖试的角色在他的舒适区内:涉世不深、脑中充满许多理想化的念头,却又经受不了打击,很快意志消沉。他在出道时的成名作里,饰演的就是这样的角色。
  秦适在角落沉默地看着江若霖的表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发现他想错了,江若霖作为演员站在摄像机前,和站在他的镜头前完全不一样。
  在进入表演情境后他完全变了一副模样,从依附沈柏言向上爬的野心家,变成一个心思单纯的农村青年。
  导演陈名很满意他这样的蜕变,坐得很直,一直盯着镜头,而秦适却看得很不适,在灯光之外,他一直眉头紧皱。
  江若霖表演结束后,谦逊地鞠躬离开,这时候他还是有些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握了拳,脸颊有些红,压抑不住兴奋,看上去对自己挺满意。
  在他走后,陈名并没有直接表达对江若霖的欣赏,不过从他认真翻看江若霖履历的动作来看,他对这个演员非常感兴趣,直到下一位演员敲门进来了才抬起头。
  同一个角色,杨荔的演绎差强人意,人离开之后,陈名没说什么,倒是他身边的制片人说个没完。
  “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想乘陈导的东风啊!”
  原来这个杨荔前阵子被女友曝光家暴,据说实施暴力当晚还在出席活动,女友在医院做手术,他则在镜头面前大方展示招牌梨涡笑,丑闻一出,杨荔所有通告停摆,但他没那么容易死心,就想靠陈导的电影复出。
  陈名用人不拘一格,反倒成了劣迹艺人的遮羞布。
  不过陈名不在意这些,有过丑闻艺人他都用过好几个,只要戏好就行。
  也就是说,如果江若霖能够试上这部戏,那他不需要艰苦试探大众的底线,就可以摆脱过去的丑闻,东山再起。
  圈外人秦适也能想清楚其中的关窍。
  试镜结束之后,一行人又进了放映室,反复对比播放试镜演员的表演片段。
  秦适跟着看,看陈名在江若霖鞠躬的画面上点了暂停键,紧接着,放映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小适啊。”陈名突然放下笔,偏过头,看向旁边的秦适,“看了那么久,到谁你都没什么反应,就是对他格外地注意,要不你来说说呗。”
  陈名观察相当细致,秦适也很坦然,“他的表现是所有人里面最好的。”
  陈名认可地点点头:“我看过他刚出道演的,这个角色给他不会出错。”他看得出秦适还有话没说完,“你大胆说,我想听听大摄影师的意见。”
  “陈叔,我说了你也别当真。”秦适毫不委婉,“我觉得江若霖不适合这个角色。”
  态度相当鲜明,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导演面前左右选角,放映室里点的其他人都纷纷看向秦适。
  秦适脸上映着幕布上的光,江若霖离开前脸上的笑容并没有让秦适言语再委婉一些:“他刚出道就演过类似的角色,在几乎没有演技的情况下展现出剧本角色最自然的状态,现在的他,当然可以演出好的效果,但是永远也不可能超越过去的自己。”
  就这一句话,说完就完了,秦适没有废话解释更多,也不为导演的选择留更多的余地,仿佛让江若霖落选是一件多么有理有据的事,根本不值得犹豫。
  陈名支着下巴沉思,其他人还在震撼秦适过于直白的挑刺,嘴巴张得很大的。
  选角很难,场面寂静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不过秦适还没适应这种无聊的空白,他很轻易地捕捉到了细微的关门声。
  “哒”这样平常的动静,在对画面的情绪表达要求很高的放映室里,听起来也别有深意。
  似乎是一颗豆大的泪水砸在了地板上,秦适极快地扫了一眼,不过并没有发现什么。
  过了一会,制片人悄咪咪地开门进来了,黑魆魆一个人影突然出来,陈名的沉思被打断,有些不快,“你去哪里了?”
  制片人哎了声,解释说:“刚才抓了个在门头偷听的,本来想叫保安的,我见他哭得太难过,就劝了会,也不容易——”
  陈名不为所动,把剧本翻得哗哗响,“管好你该管的事。”
  放映室还有其他人,陈名这么说话让制片人很尴尬,赔笑都要陪出皱纹了,好不容易等陈名面色和缓了些,他赶紧白手让工作人员放下一个试演片段。
  选角的过程相当漫长,这对秦适这种外行人来说非常痛苦,又看了一会就走了,出去上个厕所顺便透口气。
  很巧,秦适在男厕里碰到了江若霖。不过这也不新鲜,这一层楼就只有一个厕所。
  秦适连眼睛都没眨,照样解裤头撒尿,尿完了洗手,洗完手抽了两张纸出去,江若霖还没走,还站在洗手池前,脸上淌着水。
  秦适刚进来的时候,江若霖正闭着眼就着哗哗的水洗脸,动作很大,水花四溅,短袖的领口湿透了,估计是呛水了,江若霖对着洗手池剧烈地咳嗽起来。
  秦适不认为是江若霖看见自己被吓的,江若霖心理素质不差的,就凭他知道秦适和沈柏言的关系之后还依然决定依附沈柏言。
  不过这次,他想错了,江若霖突然冲出来挡在了他身前。
  何止是没擦干脸上的水,整个人都跟在水里泡过了一样,飞过来的时候溅了秦适几滴,冰冰凉凉,也可能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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