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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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澹台信点头,“关左不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长阳旧人他都敢用,一个贪污小吏的女儿,关晗养在外头又如何呢?关晗近些日子跟着你正经办差,不似以前那么浑浑噩噩,他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和关晗闹得那么僵。”
  “可是如果像你怀疑的那样,关左只是简单将那个女子逐出就罢手吗?”钟怀琛也紧起了眉间:“杀人灭口才更像老关的手段。”
  “多事之秋,”澹台信垂目,“撵了那女子是他的家事,杀了那女子,你我都有充足的理由出手查他。”
  钟怀琛顺势握住了他的手:“我已经派人看住了关晗的住处,明日军中的事我盯着幕僚处置,你过来见见那女子。”
  “好,”宵禁将至,街上已经无人,澹台信微抬起了车帘,接了点外面沿河吹来的晚风,“兑阳的案子几乎算是尘埃落定,宫里和朝廷里连分赃都分得差不多了,泰州救灾也算得力。一摊子的事,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钟怀琛只当他是连日操劳,一时卸不下心防,不由得有些心疼他:“要是精力不济,回去安地歇几天,反正关晗他们两口子也跑不了。”
  “白天看邸报,今年四处都不太平,桓州败给了吐于族,东南几州大旱,到处都向朝廷要钱救灾。”马车到家,澹台信没用钟怀琛扶,自己就先下了车,“我们自理了灾情,恐怕不仅无过,你还有功呢。”
  钟怀琛也只能乏力地笑了笑:“要赏要罚,全看圣人怎么想,我问心无愧便是。”
  “可是这一遭赏了你,圣人那权衡之术就又不稳了,我现在就开始提心吊胆,他又要在什么地方加上筹码来平衡。”澹台信进了屋,虽然门户窗扉都敞开着,可屋里还是暑气蒸人,钟怀琛也嫌热,索性搬了小榻放在廊下乘凉,拉着澹台信要一起躺下。
  澹台信不肯跟他在外面拉拉扯扯,自己坐在了旁边躺椅上,钟怀琛伸长了手去够他的衣袖,一晃一晃地拽着他:“这院子实在是小,也没分个内外,钟明和厨娘他们就住在侧房,一出门就能看见,要不然——”
  澹台信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想要拽回自己的衣袖。钟怀琛握着没松手,躺着笑道:“要是有个内院,天热了我们便直接在外面乘凉,你也不必那么端庄地笼着长衣,我们把院门一关,就只有我能瞧着你。”
  澹台信不欲与他多言,等厨娘他们送来了热水就回屋沐浴,钟怀琛没正形地在门外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身进屋。
  澹台信本已经洗得差不多了,刚想穿衣又被钟怀琛抱回了浴桶,身后的人捞起了他散着的头发握在掌中,后颈没了遮挡,只能被人肆无忌惮地磨牙。
  钟怀琛非要和他一起挤,把他抱在腿上一起蜷在浴桶里,开口却又让澹台信多了几分耐心:“邸报那么厚,怎么就没有一件好事?原以为泰州发这场大水,我得成为罪人,没想到和各处的糟心事摆在一起,我这封疆大吏竟然做得比下有余。”
  澹台信听出他心里有些不舒坦,也没急着挣开离去:“不受罚不是好事吗?”
  “你真心觉得是好事,方才也就不会说自己提心吊胆了。”钟怀琛在他的颈窝里磨蹭,澹台信的肩背上旧伤累累,此时也被蹭得酥麻发烫,钟怀琛不嫌热似的收臂抱紧他,近乎喃喃,“澹台,我也怕,你说两州的担子在我肩上,若扛不住,该怎么办。”
  澹台信等了许久,没有想到会等来钟怀琛这么一句,一时间他也百感交集,杨诚的话又在他心中回响,而此时他却比当时回话时更坚定百倍。不论杨诚能不能举荐他,他恐怕都暂时离不了云泰两州,他不能好高骛远,救遥远的模糊的苍,而弃这方土地上鲜活清晰的人于不顾。这些话不足为钟怀琛道,澹台信清了清嗓子:“为什么扛不住?”
  “明枪暗箭。”钟怀琛靠在他肩膀上,细数自己的忧虑给他听,“陈行明天就要被押解回京了,他要是守不住口风,让粮食的事扯上了更多人,扯上我呢?还有回去复命的杨诚和方营,谁知道他们如何向圣人回话......”
  “别想那么多。”澹台信抽出了自己的头发,用发带绑了起来,“审案的人也不会任由他乱说,除非云泰两州的安稳朝廷不想要了——我担心的是,你这头受了赏,长公主那头又该安抚,最合宜的办法便是,给吉东那头一些好处。”
  “是了。”钟怀琛靠在浴桶上,“邸报上没有吉东的消息,想来是风调雨顺的,魏继敏治理有功,自然当赏。”
  “吉东有长公主的扶持,朝廷又准了他们招兵。”澹台信微不可察地摇头,“可吉东原就不是富庶之地,长公主要拿吉东的好处,魏继敏扩兵又增添开支,也不知道吉东的赋税要重到什么地步才能维持开支。”
  钟怀琛和澹台信待得久了,也习惯了他盘算的方式,天下万事逃不过一笔笔账目,进出盈亏皆有痕迹,苍百态在这些计算中逐渐清晰,只是钟怀琛不太明白澹台信为什么有那么深的忧虑:“大晋幅员辽阔,文臣武将人才辈出,怎么如今养兵竟成了那么深重的负担?”
  第167章 教导
  “天下田地就那么多。”澹台信起身跨出浴桶,拿了棉帕擦水,顺手又扔了一张给钟怀琛,“说到田地,兑阳陈家的田这些日子应该变卖的差不多了,杨诚已经对我们极好了,没有把田收走,只把卖地所得收归了国库,否则,这上万亩田地的赋税都保不住了。”
  “兑阳如今有田的军户也不多了,如果要扩军就得再额外出粮饷募。”钟怀琛擦了把脸起身穿衣,“田地就算卖也是卖给当地大户,这些大户的子孙里也抠不出几个能从军的,真是条条路都堵死,我要有机会碰上魏继敏,也有心请教请教,他上哪儿搜刮出那么多军费。”
  “那你还不如直接问郑寺。”澹台信蓦然冷了声音,钟怀琛知道自己失言了,一时讷讷:“我不是那个意思。”
  澹台信轻“嗯”一声:“我知道。”
  “这么严肃,”钟怀琛凑近了他,半真半假地凑近,“吓死我了。”
  澹台信抬眼瞥了他一眼:“折腾累了就睡吧。”
  “那要是没累呢?”钟怀琛上前一步,故意拦在了床前,澹台信无话可说,最后气笑了,把棉帕甩给了钟怀琛:“现在又不热了?”
  钟怀琛一弯腰就把他抱了起来,两人一起往床上倒,钟怀琛压在他身上还故意使坏:“我去把门窗都打开,风吹进来就不热了——大半夜的,不会再有人跑进来了。”
  第二天关晗告了病,昨夜酒后吐了不少真言,他也没跟钟怀琛隐瞒什么,特意差人给钟怀琛带话,告病确实是个托辞,他自己没病,但他那个澹台信想见的外室确实是病了,现在他要扛住他老爹不再来打扰,所以告假留在家中。
  澹台信坐在廊下看书,今天得闲,钟定慧和罗敏怀都过来见他,各自汇报了自己的学业,钟怀琛瘫在躺椅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听小孩背书,端的是一派闲适。还没磕几口,就看见钟光捧了邸报出来,澹台信示意罗敏怀接过:“你带着慧儿看看,然后说说自己的看法。”
  罗敏怀有些诧异,钟怀琛也放下了瓜子,在两个小孩埋头认字的时候,他踢了踢澹台信的椅子,趁他回头的时候冲他扬眉。
  澹台信是承诺过陈青涵会保他儿子一条活路,但冲陈青涵临死前办出的事,澹台信还肯兑现承诺已属一诺千金。然而澹台信为这小孩做的事还不止如此,费心给他安排新的身份,给他请先,读读圣贤书也就算了,现在还拿邸报问罗敏怀看法,其中悉心教诲之意,已经不必明言了。
  只是钟怀琛不免会想这其中的回护关怀之意,是不是因为澹台信想到年少时的自己。澹台信约摸也就是在罗敏怀这个年纪被家中长辈断了科举之路,想到这里,钟怀琛的眼神也柔和了些许。澹台信望着他突如其来温柔的眼神,以为他又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事,皱着眉别开了眼睛,低声道:“你要不到屋里坐会儿吧,你在这里,孩子们不敢说话。”
  钟怀琛满腔的怜惜无法说,还就这样被赶走,愤愤进屋靠窗坐下。
  “今年多地都出现了灾情,老师,”罗敏怀有些小心翼翼,见澹台信没有反驳,才继续说了下去,“言官说话都极不客气,可依学愚见,此时并不是一个劝谏圣人的好时机。”
  钟怀琛觉得有点意思,放下了手上的书,凝神听起了窗外的声音。
  “今年三处受灾,东南方的旱情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解,圣人已经开坛祭天祈雨,我前些日子在看史书,若是圣人祈雨以后还不下雨,圣人恐怕就该下罪己诏了。”
  钟怀琛想象得到澹台信微笑鼓励的样子,心中难免又对稚子出了一些妒火。钟定慧仰头发问:“什么是罪己诏啊?”
  罗敏怀轻声向他解释,澹台信抬起了手,轻轻叩在窗台上,提醒屋里的人也要注意听讲:“可若下罪己诏,圣人又会是什么样的过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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