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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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澹台信眼神终于有了些许波澜:“大人说我为圣人办事,所以才留下恶名,这实在是为我脱罪,我不似大人那般忠君无私,我曾因一己私欲做了危害两州的错事,我也想改过,若有幸载入丹青,至少不要全是骂名。”
  杨诚盯着他,亦有些动容:“我大晋若能多些像你一般的能吏,可谓是江山大幸。你在小钟使君的麾下,始终只能行辅佐之职,纵使他现在肯听你的劝谏,与你一同重整云泰,可日后呢?多少人初入官场都是雄心壮志,要激浊扬清荡涤世道,可又有多少人经得起淘洗,守得住初衷?你要将你一之志寄托在小钟使君身上,可他出身名门,与世家大族的关系千丝万缕,真的能担得住吗?”
  澹台信不得不承认杨诚这个所谓的直臣竟是这般厉害,短短几次交道,他竟然已将自己的处境看得如此通透——甚至正中他前些日子的梦魇。
  “你与军中的那些幕僚还是不同的,你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上,又通晓地方事务,始终在云泰两州恩怨之地打转不是明智之举,不如做一个偏远小州的长官,至少一府上下的事务能自己说了算。”
  澹台信自嘲地笑了一下,杨诚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干脆地开口:“我回去就会尽力向圣人举荐,别再将你困在此地玩什么权衡之术了,南疆吐于族近年来不断骚扰桓州,地方府兵羸弱不堪,当地百姓连年受苦,朝廷缺的就是你这样既懂吏治又懂军事的能臣。”
  澹台信震惊大过感慨,一时间百感交集,半晌才道:“杨大人,我与您不过数面之缘。”
  “一半是因为范安载,”杨诚依旧正色,“我知道他不保举闲人。”
  澹台信任由胸中翻江倒海,郑重地单膝跪地,向杨诚行了一礼:“承蒙大人不弃,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杨诚扶住了他让他起身,澹台信站定之后叹了口气,眉间隐约露出连日操劳的憔悴:“我想再在云泰待几年,不为自己仕途,只因为小钟太年轻,身边可用之人又太少……等过几年军中地方的重整都初见成效,朝廷需要我去什么地方,无论官职高低,我都责无旁贷。”
  杨诚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最后拍在他的肩上:“你能这么考虑,也算是我没有看错人。”
  因为临走前和杨诚见了这一面,一路上澹台信都有些走神恍惚。杨诚是他遇到过的,少有的坦荡之人。他自十五岁卷入众方纷争之中,起起落落不仅见多了也已亲历过了,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为他谋划前程,加予他这么高的肯定和期许。
  这一遭对白太出乎澹台信的意料,后几句几乎都是出自本能地脱口而出,等澹台信头脑稍凉下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应对有多么潦草又多么不得体。
  杨诚如今骤受圣宠,可他究竟能走多远,办完这趟差后他的使职与金令又会何去何从,谁也说不准。澹台信倒是不怀疑杨诚是真的会向圣人举荐自己,可于圣人而言,桓州那些不成气候的骚扰远不如云泰重镇的节制重要。只怪杨诚语气太真诚恳切,让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忘了自己早就是一颗棋子,把杨诚的话当了真,甚至还请杨诚再让他在两州留几年。
  澹台信思及此,不由得扶额,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可笑了。
  回到大鸣府的小院里,院中的花木都像是又换了一季,屋里换了夏季的竹席薄被,侯府那边也送了冰过来,澹台信进屋之后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钟怀琛一连两天都没有回来,旨意还没到,钟怀琛叫人传了口信让澹台信在家等他。澹台信知道他在忙什么,他父亲的棺椁从岭北运回来了,钟怀琛作为独子,要主持操办葬入祖坟的一系列事宜。
  听说云泰军中的旧将老人们都去送老侯爷最后一程了,澹台信觉得失策,自己应该在泰州待到这事结束以后再回来,如今他进退维谷,去不去都只能落个受人指摘的结果。钟怀琛是不希望他去的,钟旭来传信的时候一味说着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于是澹台信在家里看了两天书,活动着腕子重拾练字。第三天午饭的时候钟怀琛带着钟定慧一起过来了,澹台信这才知道钟怀琛不要他去,不是怕见了澹台信尴尬,而是因为他在这次落葬中力排众议,将钟定慧和钟奉仪都写进了钟家族谱,而且钟定慧不再留在钟初瑾名下,正式成为了钟怀琛的嗣子。
  听说钟家的族亲无一例外地反对,这两个孩子都是郑家的血脉,改为钟姓已经不合祖制,更别提钟怀琛婚都没成,年纪轻轻就认了个嗣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
  澹台信也觉得此事办得实在是……令人不知怎么办好。外头风言风语,也有不少是往他身上扯的,说钟侯这是要为了澹台信终身不娶了。这话旁人敢说,澹台信却是不敢听。他从没想过钟怀琛真的能够不成亲,无非是荒唐几年定了性再谈婚论嫁,哪能真在自己身上误了终身。钟怀琛能说这样的酸话,他却是不能真的往心里去。
  当着钟定慧的面,两个大人默契地没有争辩,将钟定慧送上马车,澹台信回身闭好了院门,没抬头看跟在身边的钟怀琛:“你跟我进来。”
  第164章 流言
  澹台信与钟怀琛一起回到乘凉的廊下,他还没开口,钟怀琛就率先拿出了一份邸报,摊开了拉澹台信一起看。
  澹台信被迫与他一起坐在靠椅上,一边翻阅邸报一边叹气:“你这么胡作非为,族中的长辈日后会如何看你?”
  “若是有才有能之辈,不是投身军中,就是赴京考取功名。留在云州老家的富贵闲人们先把自家的亏空结清再来和我谈。”钟怀琛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摇着折扇,忽而想起什么,巴巴地把手里扇子递给了澹台信。
  澹台信刚翻到邸报中南疆的部分,手中就被塞了把簇新的竹扇,他扬眉望向钟怀琛,后者冲他挤挤眼睛:“长兄的手要是好全了,就帮我题个扇面呗。”
  澹台信拿着扇子端详了一会儿,随后让钟光到屋中拿笔墨。钟怀琛殷勤地接过,主动为他研墨:“长兄想给我题个什么句?”
  澹台信提起的笔尖又迟疑了片刻:“杨肃宁要回京了,范安载前来送他,事情尘埃落定,杨肃宁也肯见他了。临别时候,范安载写了诗赠别,在学子之间传抄甚广......只是他失意感慨,不太适合你拿在手上。”
  “君持龙敕惊雷动,烟迷波深孤槎寒。”钟怀琛也早有耳闻,“杨诚骤得盛宠,只有范大人这样真朋友会劝他小心。其实这话警醒我也是一样的,替我题这句吧。”
  澹台信还是没急着落笔:“罢了,范安载发发牢骚也就算了,你是封侯持节的人,怎么能跟着说朝廷烟迷波深?你去找本近日刊发的诗集,挑一句好听些的,我写给你。”
  “那种粉饰太平的东西有什么意思。”钟怀琛坐在椅子上没动,“你呢,不曾作诗吗?”
  “我们武将,拿把扇子已经是附庸风雅了,还学人家做什么诗?”澹台信蘸了墨,还不待钟怀琛反对,就题上了首赞颂盛世太平的七绝,“你舅舅的诗,你拿着正好。”
  钟怀琛总觉得他在故意戏耍着自己,又抓不着切实地证据,牙根痒痒地道了声谢,等澹台信搁下笔,还没来得及重新翻开邸报,钟怀琛忽然跃起,环住澹台信的腰,不由分说地把人扛了起来。
  澹台信看着散落的纸纷飞,只来得及抓紧钟怀琛的肩膀:“你又犯什么浑?”
  钟怀琛踢开了房门,大步扛着他往内室走,澹台信伸手没够到门扇,想骂人的心愈盛:“等.......没关门!”
  “没人进来。”钟怀琛不以为意,一直到内室的榻上才把他放下,“钟旭他们几个现在都有眼力见多了。”
  澹台信撑起身子瞪着他,像是被气得无话可说,钟怀琛觉得他这种时候比平时更可爱些,坏笑着俯身上前把他弄得更乱了些。
  钟怀琛当然知道澹台信想问又半晌开不了口的话是什么,如今天气越来越热,门口吹来的那点似有若无的风根本解不了燥热,可他还是腻着人不肯分开:“你不是总觉得我会娶妻子,和你长不过几年光景吗?我把慧儿过继过来就是安你的心。”
  澹台信被他压得使不上劲,天热还要挨着这么个火炉,开口也暴躁了几分:“我安个屁的心!”
  钟怀琛被骂了还高兴,撒娇似的埋头在澹台信胸口:“这事我可没有少费口舌,找的理由是我们一脉子嗣缘都不好。长辈们其实也没太反对我要认嗣子的事,大约也以为我想压长——他们反对其实是因为我没有过继他们的孩子,反而认了个外姓孩子。”
  云州钟家倒也是枝繁叶茂拉拉杂杂一大家子,但钟怀琛家这一脉几代都是单传,现在的那些族亲都是隔了几代的远房亲戚,忠靖侯府并不太愿意和他们再有多的牵连。当年老侯爷要压长,也是宁可收养外姓的孩子,也不愿与本家牵扯过深。
  只是澹台信本人作为替老侯爷压长的养子,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钟怀琛靠在他耳边絮絮叨叨:“我这么做了以后,慧儿似乎也挺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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