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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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干扰人心的谎言。”钟怀琛抬起头来,澹台信低头吻在他的额头上,制止了他的追问,“没有意义,你不必听,你只用知道,我应该不是澹台禹的亲儿子,只有这样,他这么多年对我的冷漠和利用才说得通。”
  澹台信的身份确实不好看,但他本人自小到大都没有什么错处,相反,相比澹台家同辈的一众只能靠捐官谋差事的子弟,澹台信绝对算是出类拔萃,就连澹台禹自己都只是个六品官,澹台信虽大起大落,却也军功扎实,正经受封过节度使。
  “我也觉得很奇怪。”钟怀琛靠在他的怀里仔细思量,“我母亲说过,你小时候长得可白净精致了,众多亲朋家的孩子里,她一眼挑中了你。而且你又是早慧懂事的性格,澹台禹要是不瞎,都应该更偏爱你多一些,你那些哥哥都是什么混账。”
  “我怀疑澹台禹从前有意在磋磨我,我过得越苦,才会越恨钟家——简单地说,他们告诉我的身世里,我是钟家仇人之后,如果不是钟家,我不会受这些苦。”
  钟怀琛睁大了眼睛:“那你的身父母是……”
  “谎言罢了,也不知道是谁骗了澹台禹。”澹台信垂下眼睛,“后来被人戳穿了,我的母就是河州的一个歌妓,有一次她对一个来自京城的恩客说起了她的孩子被澹台禹带走,当作了儿子养。那个恩客恰好是钟家的熟识,知道钟家收养了澹台禹的儿子,而且年岁正好与歌妓所说的孩子相当——甚至还有见过那个女子的人说,我长得很像她,她皮肤很白,我小时候与她有七八成像。”
  澹台信眉眼至今依旧秀丽有余,钟怀琛下意识地抬手碰到他的眉峰,随后回过神来:“那你真正的父亲是谁?”
  澹台信摇了摇头,笃定道:“不重要。”
  钟怀琛觉得这话有些古怪,但澹台信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澹台禹带走我的时候应该也是被谎言蒙骗了,他也不知道那个歌妓的存在,将我带回家以后记在了嫡母名下,没有提过我母。他的目的就是要将我送到钟家做义子,而如你所言,我恰好又合了你母亲的眼缘,进入了钟家。他的计划——或者说他背后之人的计划本来是得以开展的。”
  “不止。”钟怀琛叹了口气,说出了自己知道的部分,“既是计划,自然会更周密一些,我娘也说过,你的辰八字拿去算,最与我爹娘相合,而且命里旺兄弟姐妹,所以爹娘最终才选中了你。”
  澹台信连父母都改来改去多次了,辰八字自然是任人编造的,钟怀琛眉间皱得愈发紧:“计划这件事的……是非常了解我们家的人。”
  “嗯。”澹台信点头,能够拿到钟家人的辰八字,等闲交情的外人是做不到的,他随后道,“后来事情无意间被我母戳破了,你母亲厌弃我,将我送了回去,他们的计划失败了……。后来我去过河州,那个歌妓,在事发后不久就死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人灭口。”
  钟怀琛心尖一疼,他不知道澹台信当时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河州探查自己的身世。他迟了十几年才终于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可追去的时候已经几乎没有人记得有这样一个女子存在过。澹台信只模糊查到了他母的结局。没人记得清楚她究竟是哪一天死在了画船上,把她的死因和其他歌妓弄混了也有可能,更没有任何人说得清楚她最终葬在了哪里。
  河州的落日像是给江中奔流的魂灵致以吊唁,画船的灯很快就取而代之,澹台信靠在船头还未回神,挥着手帕的歌舞伎已经上前招揽。那些女子穿着清凉,妆容艳俗,扑面而来的香粉气几乎呛人,明明都在尽力笑着,可澹台信觉得,她们每一个都与他母亲相像。
  怀里的人很久没有说话,钟怀琛下意识想要把他抱紧,但澹台信抬头时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在说自己的故事,钟怀琛也只好慢慢收回手,岔开了话题:“先不论真假,你是我家仇人的儿子,偏送你到我家来当义子……这招真够损的。”
  “他们也想演一出《赵氏孤儿》。”澹台信闭上眼,“而且,虽然波折很多,但这出戏,几乎也是唱成了。”
  钟怀琛心里一震,几次想要张口,最后依旧没法反驳。澹台信十余年间多次动摇,也许只是差一个契机,他就能摆脱京城里那些自小操控他的人,可是最终他也没有从钟家找到他想要的归依,他已经不相信身世与旧恨,却也没有对钟家的义父手下留情。
  “我告诉你这些往事,没有别的意思。”澹台信垂下眼,“你应该听出来了,我下来起就是一颗棋子,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算是回头。”
  钟怀琛正好抬手碰在了他的眉间,闻言直接愣住了,意识到澹台信是在回答他在桥上说的话。
  他愣愣地直视着澹台信的眼睛,澹台信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掩面咳嗽:“不早了,先歇下吧。”
  “我很高兴你能对我说这些。”钟怀琛听从地躺进被子里,翻身把澹台信抱进怀里,他的心疼没有说出口,但澹台信能够感知到。时至今日,他不会以为钟怀琛对他仅仅只是同情怜悯,只是钟怀琛偶尔流露出的近似于疼爱的情绪让他觉得奇异又窝心。他这样的年纪,被一个小了好几岁的男人这样关心实在有些非比寻常,像是在弥补他从前未曾得到,现在已不再期许的温情。
  第93章 仓库
  早上钟怀琛走的时候澹台信醒了,他睁眼看着钟怀琛穿衣,钟怀琛对上了他的目光,忽然俯身将他亲了个正着。
  “你睡吧。”钟怀琛替他拢好被子,“周叔那边我去就行。”
  澹台信顺着他的动作阖眼:“事情还有很多……”
  “睡足了再起来办。”钟怀琛恋恋不舍地亲着他的额头,忽而想起了那不知所踪的贺润,手上的动作一滞,昨夜里高兴过头,倒把这桩事忘得一干二净。他默默收回了手,“你自己注意分寸。”
  澹台信听懂了他语气里的沉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贺润在一个只有我才知道的地方,禇泉清想要利用他,所以我才没有带他回大鸣府。”
  时间还尚早,钟怀琛在被子外面躺下,状似不在意,实则留心体会着澹台信哄他的小动作,澹台信隔着被子和他依在一起:“天顺府的案子其实是一箭三雕。”
  钟怀琛挑眉:“怎么说?”
  吴豫要剿匪,禇泉清要抓到错处,澹台信让两人的愿望在一件事上实现了,这般手段实在叫钟怀琛有脾气也发不出来,正如澹台信所说,这件事虽然遂了御史的意,对云泰两州而言亦不算什么坏事。钟怀琛自始至终都是因为澹台信不坦诚的态度而不快。
  澹台信看了看外面的天光,示意他赖床的时间将要结束:“一会儿我换件衣服和你一起出门,约定了今夜和贺润见面,早些出发才赶得上。”
  “若是你不介意,”钟怀琛起身下床,没有回头,“把钟光带上照顾你饮食起居,我不放心你的身体。”
  澹台信迟疑了片刻,最后只轻声应了一句:“好。”
  钟怀琛迟了一夜才出现在周席烨的葬礼上,周席烨死在定罪之前,为的是保全了他的体面和家人,钟初瑾第一时间出面帮衬马夫人母女,这已经代表了钟怀琛的态度,葬礼照常操办了,在禇泉清赶回大鸣府以前,也没有人再不长眼的追查周席烨。
  马夫人母女不必被牵连,这应该就是周席烨想要以死换取的结果。但周席烨的女儿一见到钟怀琛就“扑通”跪下,要给自己夫婿求情。
  钟初瑾派了几个得力的婆子过来帮衬,自己已经回去休息了,大约也是不想面对马夫人母女的求情。周小姐的经历恰如当年的钟初瑾,甚至周家女儿的夫婿也是家族大难的祸端——下令去刺杀澹台信的人,正是周小姐的夫君。
  钟怀琛表示爱莫能助,吊唁过周席烨之后就离开了。钟初瑾当年也为了自己的丈夫悲痛万分,怀着身孕时数次昏厥,后来钟奉仪出后身体一直很弱。但上次相谈时钟初瑾已经看清了郑寺到底带给他什么,看穿那些令她将丈夫当作一主心骨的规训,郑寺只是一个品行低劣、草菅人命,最后祸及全家的罪人罢了。
  澹台信已经悄无声息地出城去了,钟怀琛替他安排的,让他混在钟家庄子里的车一起走,出城之后他和钟光在僻静处换了马,和澹台信的另外两个随从会合,一路朝着兑阳方向去了。
  两天以后,兑阳境内一个小镇上,贺润窝在一个仓库里好些日子,感觉自己都快和那些粮食一起发霉了。他离了澹台信,跟没了庇护的小鸡崽一样,整天过得提心吊胆,见到澹台信的时候差点热泪盈眶:“你可算是回来了,陈青涵那狗东西不安好心,指定是想杀我灭口!”
  他抓着澹台信哭哭啼啼不止,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澹台信示意保护贺润的随从前来回话。
  “这个仓库是张将军带我们来的,除了保全贺公公,张将军也希望大人过来看看,该怎么处理。”随从看见了澹台信身后的钟光,一时有些迟疑,这小孩是个面孔,不是他们兄弟中的一员,钟光明白了他的顾虑,主动道:“大人,我出去喂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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