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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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沈屿是否听进去了,又问了句:“好吗?”
  那语气不像强迫,更像一种可靠的承诺,沉甸甸地落在心上,莫名让人安心。
  沈屿点头嗯了一声,将那双大了一码的拖鞋故意在地上拖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像在鼓掌,庆祝着新拖鞋的到来。
  商业拍照门店前立着宣传图招揽顾客,卖“沙漠玫瑰”的小贩兜着篮子翻飞找零钱,生意出乎意料的好。
  穿越一片黄石土路,沈屿见到了真正的骆驼。它们比想象中还要高大,棕黄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像抹了一层油似的发亮。
  其中一只骆驼转过头,长长的睫毛下,那双温润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嚼动着,莫名有种呆萌的喜感。
  沈屿从兜里掏出那只丑萌的骆驼挂件,在真骆驼面前晃了晃。骆驼竟然真的凑过来闻了闻,湿热的鼻息喷在沈屿手上,惹得他笑出了声。
  弛风也忍不住勾起嘴角:“看来它认出亲戚了。”
  沈屿拿出手机对着拍了几张照片,些许遗憾:“应该把你那只也带下来的。”
  弛风看着那只好奇的骆驼,语气轻松:“等下次吧。”
  沙山显出清晰的轮廓,几条蜿蜒的线路如同金色绸带般缠绕其间。攀爬的游客们化作五颜六色的小点,在沙坡上缓慢移动。
  跟着弛风走向其中一条线路,沈屿发现所谓的”路”不过是条窄窄的木梯,从山顶歪歪斜斜垂落下来。
  他仰头望着那高耸的沙山,又低头瞅了瞅这根过分“随意”的绳索,心里有些没底。
  脚下的细沙出奇地柔软,踩上去像陷进棉花里,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陷落感,沙子争先恐后地埋没上来。
  爬了约莫十分钟,脚下木梯开始随着攀登动作不安分地晃动。接连几脚踩空,沙子如流水般从脚底溜走,转眼就落后弛风一大截。
  “诶?”沈屿越着急,反而顺着往下移了一小段。
  注意到这情况,弛风熟练地下滑一段绕到他旁边,抬脚做示范:“有技巧的,你得后脚跟踩实,越着急,沙子溜得越快。”
  学着弛风将前脚插进沙里,然后……拖鞋被留在里面,拔出来的脚沾满沙粒。
  弛风憋着笑,伸手扶着他,稳住他重心:“要不你光脚试试?”
  赤足踩在沙上,热乎乎的,细密的沙粒包裹着脚掌,攀爬变得容易很多。
  爬到一处平缓的沙坡时,沈屿瘫坐在地,一抬头才发现前方还有更陡峭的坡段等着他。
  沈屿喘着气,一句话分成两段,断断续续:“咱…还得往上爬吗?”
  “来都来了。”弛风拍了拍裤腿上的沙,一句话就掐灭了沈屿放弃的念头。
  看着旁边气定神闲的弛风,这会沈屿才感到不自量力,他说:“你应该没抽到那个从山顶跑下去的愿望吧?我后悔了,紧急申请撤回。”
  弛风抬起眼皮,语气是温和的:“先爬完,再告诉你答案。”
  这话听着,就像牙科医生说“等你坐上来就知道了”,沈屿瞬间警惕起来。
  “不不不,我现在觉得……”沈屿话没说完,远远传来一声“卧—槽!”,只见一个游客歪歪扭扭地滑下沙坡,在沙坡上留下一道痕迹。
  瞧这那人一溜烟的越滚越远,沈屿心里莫名一动——哎?看起来居然有点爽?
  正出神时,余光瞥见一个扎小辫的女孩圆溜溜的眼睛直往这边瞧。沈屿还没反应过来,小女孩已经举着一盒未拆封的仙女棒,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
  “这是……?”沈屿双手接过的同时,小姑娘转身就跑。
  “不好意思啊,”年轻妈妈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点的疲惫,“本来想等到天黑放的,但实在爬不动了。”她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她说,要送给长得好看的哥哥。”
  好看的哥哥啊,沈屿内心小小雀跃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上的沙,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在市集满赠送的贴纸。俯下身递向那个正躲在妈妈腿后偷偷看的小女孩。
  “说谢谢哥哥。”妈妈轻轻推了推女儿。
  小女孩接过贴纸,仰起小脑袋在沈屿和弛风之间来回看了看,接着用清脆的声音宣布:”你们要一起玩哦!”
  沈屿微微后仰,抬头看向弛风,正好对上他低垂着的眼眸,里面盛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沈屿弯起眉眼,对着小女孩保证:“好,我们会一起玩的。”
  小女孩这才心满意足地拽着妈妈离开。弛风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评价道:“你还挺招小孩喜欢。”
  “啊?有吗?”沈屿低头摆弄着那盒仙女棒,“可能是因为我长得没有攻击性?以前住的大院里,附近的小孩也总爱找我玩……”
  话未说完,头顶传来轻柔的触感。弛风的手指掠过他被风吹乱的发梢,只是简单地将翘起的发丝抚顺,便收回了手,“走吧,小朋友。我们要追赶日落了。”
  沙坡休息的旅人们将玫瑰斜插进沙里,鲜红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不知谁播放起人人都能唱出一两句的流行歌,渐渐的,加入合唱的人越来越多,旋律松散地飘荡在天地间。
  远处,一架飞机划过子午线,在云层上拖出细长的尾迹。晚风掠过月牙泉的水面,岸边蓝色的景灯逐一亮起,环绕着那弯静谧的蓝。
  越往上爬,同行的人就越少。有人选择就此停下,满足于眼前的风景;也有人和他们一样,执着地向上攀登,向着更高的沙脊前进。
  夕阳渐渐西沉,云扑上去被染成橘红,与渐变的深蓝天幕构成互补色,像是为太阳谢幕。沙丘高处,两个身影停下脚步,肩并肩站在木梯的尽头。
  然而,木梯的尽头并非终点,眼前,后排沙丘连绵起伏,一座接着一座,沉默而磅礴地向天际延伸,有的陡峭倾斜,有的平缓如浪,向阳的那面被最后的余晖涂抹得金灿灿。
  弛风调整着相机参数,镜头追随着投入沙丘怀抱的太阳,被吞没部分后,天地间那条晨昏线模糊了昼夜的界限。
  眼前景象蓦然熟悉,沈屿翻开笔记的一页,相似的沙山日落剪报,与眼前景象重合,他拍下来,本能地点开老沈的头像,指尖刚要触到发送键,上扬的嘴角忽然凝固。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住沈屿怔住的脸。他静静看着沙山吞灭最后一点圆日,天空从橘红褪成深蓝,和笔记里剪报的底色一模一样,悲伤来得突然,让他有些恍惚。
  旁边沙地传来轻微摩擦声,弛风在他旁边坐下。
  沈屿深呼一口气,喉结滚动,强行将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挤出笑容想说点什么,结果一滴眼泪先流了下来,他一愣,慌忙地抹了把脸补了句:“太阳还挺刺眼的哈。”
  泪失禁体质就是这样,越想忍越是失控。拙劣的借口甚至不需要拆穿,眼泪一旦决堤就再也止不住,他干脆扭过头去,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
  这种时候最怕询问,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能冲垮所有防线。
  静默间,风声变得很远,人群的喧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沈屿盯着沙地上被泪水打湿的深色痕迹,好一会儿后,才感到难以为情。
  弛风拆开仙女棒的包装,塑料膜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掏出打火机,点燃其中一根,递到沈屿眼前,像是抛来橄榄枝。
  沈屿接过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仙女棒,吸了吸鼻子说:“不好意思啊……突然这样吓到你了吧。”
  泪水滑过他嘴角那颗小痣,停留在下巴处。弛风收回目光,抬手又点燃了一根:“还好,但我没带纸巾,不嫌弃的话,你可以擦我衣服上。”
  这语气太过正经,沈屿噗嗤笑出声来,用手背胡乱抹眼睛。气氛轻松了一些,火光在二人之间扑哧闪烁。
  “要聊聊吗?”弛风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沙丘,不带任何探究,只是安静地敞开一道门。
  沈屿手中的火光渐渐弱下来,最终被风吹灭了。
  “其实……我来大西北是因为我爸的一本笔记。”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转那根半截焦黑的细棒,“他计划了很多年,要来这里。”
  关于未竟的旅程,关于永远的遗憾,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表达。
  “但是,他不可能再来这里了”
  沈屿终究避开了那个沉重的字眼,只是让这句话轻轻的落了出来,如同一声叹息。
  弛风手中的仙女棒也熄灭了。
  黑暗中,打火机的火苗“啪”地亮起,他低头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青白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烟头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直到那支烟燃去小半,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口,他说:“每个人来这里,都带着自己的故事和理由,看着不一样,到头来,都会在这片沙山里交汇。”
  他一边说,一边就着指间那一点微弱火源,再次点燃了沈屿手中那根燃到一半的仙女棒。
  火光再次跃动于沈屿指尖,跳跃的火花,在手中径自绽放后又凋零,有始有终,盛放美丽。弛风这才靠回到沙堆上,声音带着些安抚:“看,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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