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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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谢逸清不回到她们的营房里休息,还能去到哪里暂住休憩?
  难不成,是沈若飞安置家眷的内宅?
  更有甚者,她与她,会同床共枕吗?
  几日未能与心中人相见,原本存有求证勇气和决意的一颗心便再次惴惴与胆怯。
  身心俱疲又六神无主间,李去尘甚至愣怔到,并未察觉屋外何时秋雨潇潇,亦未知晓帅堂何时人声俱寂。
  甚至在漫长的思量中,就连房内烛光也没有耐心再奉陪下去,摇曳片刻同样弃她而灭。
  于是暮色四合,李去尘在深邃暗夜里不得不挪步推门,预备冒雨回到没有谢逸清的营房里。
  但在开门的那一瞬间,挟着水汽的寒风骤然呼啸,却并未撞入她的怀中。
  只因门口伫立的那个颀长身影,如同一块无懈可击的不动磐石,为她挡住了所有怒号的风与霏霏的雨。
  李去尘冰封多日的心口忽而滚烫。
  发觉身后动静,门前人提伞缓缓回首,泛着血丝的狭长双眸在潮湿夜色中多情如旧。
  李去尘便沦陷在这对熟悉又陌生的眼瞳中,与其久久相顾无言。
  多日不见,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眼下乌青面色憔悴,身上衣袍几天未换皱褶四散,左手布带血迹扩散暗红无比。
  心脏在战栗,耳膜在嗡鸣。
  “为什么?”在心跳与耳鸣声里,李去尘听见自己发颤地问道。
  为什么多日未回?为什么此时出现?
  为什么你在她身旁几日,却是现下这副让我心疼的可怜模样?
  然而谢逸清并未回应,她像是重伤之人强行吊着一口气般,动作艰难地将身旁的油纸伞慢慢撑开,随后眼神克制地静静站在檐下注视着李去尘。
  仍然如同凝望高悬于空的明月,但此刻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无可掩藏的攀折欲望。
  今夜料峭的秋雨来得突然又持久,待到她与沈若飞及其部下最终敲定明日出兵章程时仍未停歇。
  常年在军营尘土里摸爬滚打的军将身强体壮,淋些雨快些跑回营房大约也不会染上风寒。
  可或许是早产体弱的缘故,阿尘自小换季时便极易咳嗽发烧,此时万万不能淋雨受凉。
  而那吴离年纪尚小,亦与阿尘定情不久,看来并不算什么悉心体贴之人,如此情形还不知道携伞来到此处接一接自己的心上人。
  吴离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可她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那是阿尘,是与她从小相依相伴的阿尘,也是她心甘情愿奉上性命的阿尘。
  忍住心痛和疲倦,谢逸清便在众人散去后持伞默然等待着,预备将李去尘送回营房就独自离开,不会惊扰她们恩爱的良宵。
  可为什么阿尘仍在停留在原地不动?
  又为什么要莫名问自己一句“为什么”?
  无声对峙片刻,就在谢逸清快要撑不住身形之时,她自小熟悉的沉香味道逐渐浓郁,虽随骤风弥散于湿润的雨夜,却如同灵丹妙药般,一点一点抚去她手上心口难以忍受的伤痛。
  她就这样站在她的身旁,她都感到无比地满足。
  伞柄不自觉朝着右侧倾斜,不理会自己的左肩和左手被寒凉雨水打湿,谢逸清正欲迈步向前送人回房时,右手忽然被久违的温暖紧紧覆盖。
  或许是夜风带走了太多肌肤的温度,此时她竟然觉得手背被李去尘握得炽热难耐。
  将她过于向右的伞柄推回,李去尘随后侧身站在她的面前,又垂眸捧起她未愈的左手哑声问道:“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沈若飞不替你包扎,你就不会自己处理吗?”明明是恨铁不成钢的言辞,可说话之人的语气却极其温柔绵软,像是妻子夹杂着醋意的娇嗔。
  谢逸清便不禁略微躬身,与李去尘齐眉相视。
  于是在这极近的距离里,她看到了一颗剔透的雨滴,顺着李去尘的脸颊滑落了下来,又与地上水泊融为一体。
  “为什么?”这下轮到她问出这三个字了,她有些慌张地发问,“阿尘,为什么哭?”
  眼前人的一滴泪水像一场洪流,轻而易举地冲毁了谢逸清在心中构筑多日的堤岸。
  依靠相拥过无数次的本能反应,谢逸清不假思索将李去尘轻颤着抽泣的身体搂入怀中,又前倾压低油纸伞面,严实地在细密秋雨中遮蔽住她的身形。
  后背的衣裳被秋雨浸湿,冷意扩散至谢逸清的胸口与眼眸,她寒声断续地与怀中人确认道:“与吴离……定情后,她待你不好吗?”
  若果真如此,她便有无数种方式让吴离付出相应的代价。
  不料此言一出,她的怀中人却猛然一颤,随即不可置信地抬首与她对视:“什么?”
  “吴离?”李去尘眼中还擒着泪水未落,如雨夜里的剔透明珠,“什么意思?”
  “前几日我看到……”谢逸清垂下眼眸避开她的视线,喉头万分苦涩地叹道,“她亲了你……”
  “亲了我?”李去尘双手抚上她的脸颊,迫使她与她继续四目相对,“我怎么不知?”
  谢逸清便不得不望进那对澄澈的眼瞳,注视着自己的倒影结巴着解释:“就是那日,我们,从湖州城回来之后,你们在营房……”
  “谢今。”李去尘时隔多年第一次郑重唤出只属于她们两人的名讳,“她没有亲我,我也对她无意。”
  仅此一句话,压在胸口的千斤巨石顿时化为一片齑粉随风而散被雨吞没,谢逸清沉重的眼眸陡然睁大,不自觉地露出了惊喜之色:“真的吗?”
  “真的。”李去尘认真地直视她陈述事实,仿佛要将她每一瞬的神情变化都铭刻于心,“她只是与我耳语了一则消息,一则关于你的消息。”
  于是谢逸清转瞬轻快的嗓音之中掺着一丝疑惑:“关于我?”
  “她同我说……”真正预备求证时,李去尘却忽而低头不再与她相视,仅仅凝睇着她左手的血迹,声音越来越微弱,“你与沈若飞……早有婚约。”
  在等待回答的一刹那间,李去尘仿佛坠入了深渊之中,不得不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要么向下沉至死地,要么向上升至生门。
  “荒谬。”
  秋雨乍停,阴云消散,冷冽的寒风重新灌入她的胸腔。
  只两个字,生门洞开。
  担心李去尘吹风着凉,谢逸清收了伞牵着她往营房快步走去,用身体为她挡住了猎猎的冷风,同时声音严肃地询问道:“她听谁胡说的?沈若飞?”
  “并非。”李去尘将视线落在她们相接的肌肤上,多日紧锁的愁眉终于舒展开来,“是她的副将。”
  谢逸清领路的步伐一顿,随后继续稳健前行:“齐待?真是可笑,她能知道什么。”
  “所以……”李去尘扯了扯她的手,示意她停下脚步好好说话,“你与沈若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像是被妻子质问自己与她人有染,谢逸清不再犹豫顷刻坦白了过往的一角:
  “不过就是,当年母亲弥留之际与我商讨,是否愿意与沈若飞成婚结盟,自从龙功臣爪下护住漠北军及其前朝旧部,同时让这两股力量且为我所用。”
  当年不得已被黄袍加身做了帝王的人,以为自己的女儿与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可以生情,便在生命的尽头希望为女儿赠一份能够成为她的掌中剑、能够一生守护她的盟约。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她的女儿并不需要。
  她的女儿在所有人并未察觉之时,已经将暗子掷入了东南西北四军之中,更以雷霆手段分裂了从龙功臣集团。
  “我仅仅把她当作同袍战友,亦不需要这样有名无实的东西稳固所谓的地位,自然未曾答应。”
  谢逸清谨小慎微地观察着李去尘的面色,在确认毫无异样后才继续解释:“因此我与她,从来都没有什么婚约。”
  谈及此处,她眉目沉了下来:“却不想齐待胆敢将此种莫须有的消息,递到了你们的耳朵里。”
  当年母亲向她提及此事时,殿内仅有她们两人,就算沈若飞与沈总兵知晓此事,可那齐待应当不可能得知内情。
  因此,这个消息是谁授意传出的,便不言而喻了。
  “明日我会与沈若飞明言。”谢逸清表明决心后倾身凑到一言不发的李去尘面前,又用指背探了探她的脸颊温度关切道,“阿尘,冷不冷?快些回去好不好?”
  于是多日后二人第一次共同走进营房。
  简单擦洗又清理包扎了伤口后,谢逸清终于躺在了李去尘的枕边,与上一次不同,这次她面朝着她和衣而睡。
  不知是谁吹灭了灯火,在可以遮掩一切的黑暗中,李去尘摸索着与枕边人挨得极近,几乎气息交缠在一处:“那你这几日,都宿在何处?”
  好几天没怎么合眼,心头愁绪亦烟消云散,加之沉香味道浓郁芬芳,谢逸清此刻已是半梦半醒,却还是强撑着轻声断断续续应道:“帅,帅堂。我,我能,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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