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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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已至此,尹冷玉并不打算再如何劝阻师妹,只忍不住好奇心问道:“这阵法,连我都只是听闻其名却不知其详细阵咒,你到底是在哪里知晓的?”
  “师傅的一沓手稿里。”李去尘并未回首,忍不住又与谢逸清冰凉的左手十指紧扣,向她传递自身的热度,“当年师傅无论如何都不愿松口为我授箓,我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便暗自翻阅师傅旧时札记,想要修习一些她未曾教授过的术法,好让她刮目相看授箓于我。”
  李去尘谈及此处不禁轻笑一声,叫人听不出温度,接着垂首将额尖覆上谢逸清的手背:“不想师傅是顾忌我流着北蛮的血,才不愿授箓于我,而我为这件本就无望的事竭尽全力修习术法,方才能够在今日为小今延续心跳,当真是祸福相倚。”
  “师妹,不可猜忌师傅。”尹冷玉眉头微皱地劝道,“这其中定有你我不知的隐情,你该回山上与师傅坦诚相谈。”
  “师姐,我无甚好猜疑的。”李去尘缓缓将侧颊贴上谢逸清的手心,“若不是师傅,我一个襁褓之中脆弱不堪的婴孩,怎么可能在乱世之中活下去?”
  她张合的唇瓣轻微地扫过谢逸清泛着青脉的手腕:“我会回山上向师傅请教的,师姐尽管放心,不论真相如何,我都是她自小养在跟前的徒儿,这份与她亦师亦母的情谊,永远不会改变。”
  听闻此言,尹冷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又是她关心则乱了,她该信她自小如璞玉般纯净的小师妹,不会对抚育她们长大的师傅生出不平和恨意。
  然而注视着师妹如今流炎般的发丝,尹冷玉还是决定提醒一句:“只是你施下这般逆天之术,师傅定得罚你去祖师堂跪上至少三天三夜。”
  “我自是认罚的。”李去尘将谢逸清已经温热的手掖入被褥,又抬手替她轻抚眉心安定心神,“只要小今活着便好。”
  清幽的月光穿过窗叶洒在从小相识的二人身上,尹冷玉能想象到此刻师妹看向榻上人的目光,一定似凤凰山上那眼泉水,清澈又宛转。
  只不过这通透眸光能看清身前人的容颜,却不见得能看懂自己的这颗心。
  于是身为师姐,尹冷玉还是忍不住点拨自己的小师妹:
  “师妹,你爱慕她吧。”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寒凉,仿佛深秋祁连山上落下的第一片飞雪,让李去尘轻缓摩挲的动作猛地顿住,如同尚有余温的白亭河水就此封冻。
  然而尹冷玉并不打算给她冷静的机会,语气更为笃定而清晰地下达判词:
  “你爱慕她。”
  “师姐,我……”李去尘慌忙回身面向尹冷玉开口解释,却像是多年失语一朝寻回嗓音般,言辞破碎不堪一击,“我和小今年幼相识,如今重逢后……我是想随她一同入世济民……”
  与兵荒马乱耳垂泛红的师妹相比,尹冷玉的神情犹如昆仑山巅终年不变的积雪,她冷淡地打断了李去尘的辩解:
  “师妹,我并未言明,‘她’,是何人。”
  无视李去尘交织着羞赧与无措的微睁双眸,尹冷玉毫不留情地挑明事实:
  “师妹何以认为,我说的‘她’,就一定是指谢善人?”
  “若你心中无人,你只会反问我所谓何人,而非着急自辩。”尹冷玉锐利的目光落在李去尘那愈发绯红的耳尖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断定:“一切只因为,你心悦她。”
  在片刻的静默后,李去尘双唇微启,视线低垂避开自家师姐的冷眸,低声嗫嚅道:“我和小今,幼时相伴情谊深厚,现下又生死与共肝胆相照,如今行为亲密些也是常事……”
  “是算不得什么,作为患难之交,牵手相拥甚至以命换命都无甚可指摘。”尹冷玉察觉到李去尘松了一口气的可怜模样,不禁又一语道破真相,“可我发现,你对她有情意,亦有爱欲。”
  “昨晚,你想吻她。”
  “仅仅青梅之交、袍泽之情,不会存有这等欲望。要知道,你另两位师姐认清情意结为道侣,也不过一吻而已。”
  “承认吧,你倾心于她。”
  此言一出,李去尘只感觉月光凝固,流风停滞,似乎今夜的三十六道天雷其实并未劈在尸群中,而是尽数降在了她的三魂六魄上。
  原来从南诏开始驱使她去摘取那片殷红的,并非作乱的心魔。
  而是横生的爱意。
  她爱上的是数月前萍水相逢的落难帝王,亦是多年前相依相偎的并蒂青梅。
  原来不停失序的心跳早已告诉了她答案。
  “师妹,事到如今你在逃避什么?”尹冷玉步步紧逼,“谢善人她尚未成婚,我们这脉不必戒欲,按理说你们若是情投意合,便也是少小无猜天作之合。”
  “可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回想自己多年前的心路,尹冷玉波澜不惊的脸庞亦不由得露出一丝哀伤,“她日后重坐明堂再掌权柄,面对朝堂国事的明争暗斗,或许需要与文臣或武将之家联手,那后位便是最有价值的筹码。”
  而那南诏王后之位,亦是稳固权力的摆设。
  “而你,从小只知道法经文不知谋略心计,更何况现在藏不住北蛮血脉的痕迹,身后亦只有半点世俗权势都无的凤凰山。”
  尹冷玉化言语如利刃,一刀一刀剜在自家师妹的心口,仿佛要在爱意枯萎前将它从血肉里生生剥离化为永恒:“届时纵使你们帝后临朝共治天下,这份爱恋也怕会消磨于提防算计,最终还是兰因絮果,有始无终。”
  她不信谢逸清会一直与师妹并肩站在最高处,一如十年前她不信段承业年少的目光会终生如一地追随她,直到日暮白首。
  既然相守无望,不如趁早相忘于江湖。
  “师姐,你的心乱了。”
  虽然耳尖血色已蔓延至双颊,但被自家师姐逼到避无可避的地步,李去尘便也无需再退:“我承认,师姐所言不无道理。”
  “然而道法自然,无为而为。”李去尘的眼眸中存有柔情万种,“我因如今的她心怀百姓勇敢赤诚而倾慕于她,现下又知我与她自小相伴亲密无间而情深意浓,如此钟情发乎初心自然天成。”
  她轻笑一声,又回身面向谢逸清,以指尖抚过榻上人的侧脸:“因此,我现在也并未对我们能到哪一步有什么妄念,只想着不论怎样,随心而动顺其自然,与她一同怜惜当下每时每刻便好。”
  “那就当这阵法未曾布下。”李去尘顺着谢逸清的下颌向下摸至她的脖颈,“我不需要小今知晓,我施下怎样的术法才保住她的性命,否则她定会愧疚与不安,我怕她自认亏欠于我才委身于我。”
  最终温暖指腹停留在谢逸清的锁骨之间:“往后我与小今便如常相处,如此若是互通心意两情相悦,不问最后是长相厮守或是一别两宽,我都愿视之为天赐良缘再无它求。”
  “师姐,爱她便应信她。”
  “你该信南诏王,一如我该信小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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