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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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炷香工夫后,由士兵和马匹推拉的两座云梯和数车兵械便出现在三人视野中。
  急促而响亮的马蹄声自然也吸引了那队列旁驭马将领的注意,她警惕地勒马转身,凝视着后方快速接近的三人。
  看清那张在铁盔下年轻却坚毅的面孔,谢逸清催马声猛然一滞,不禁将面纱再提拉整理了一下,试图将自己的容颜严实遮住。
  竟是她带队而来。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两队人马很快相对而立,谢逸清嗓音较往常格外低沉地开口,如同换了副声线:“鄙人有要事相禀,敢问这位军娘,是要领兵去城外坞堡?”
  “是又如何?不是又当如何?”那将领沉眸摩挲着腰间军刀,怀疑和审视的视线扫过谢逸清眉眼后,竟紧紧地粘在李去尘面上打量不止。
  “坞堡内百余军士已成食人尸傀。”谢逸清迎着那将领骤然凌厉尖锐的目光,决定长话短说,“鄙人所言句句属实,定西城旁符家村已成死地,军娘且遣人打探一二便可知。”
  那将领面色凝重默了片刻后,忽然短促地呵笑了一声:“你一个大豊人,领着一个北蛮人,道出这番话又是何居心!”
  话音刚落,她陡然拔出战刀,居然径直驾马作势要擒拿李去尘!
  事发突然,谢逸清本能地抽出腰间长刀,却未将利刃直接拔出,驭马上前仅仅以刀鞘将那将领的宽刀稳稳挡住,同时顾不得伪装地厉声一喝:“刀下留人!”
  谢逸清手中刀鞘上精致的金属纹路在河西骄阳下熠熠生辉,晃得那将领面色一怔,紧接着她刚强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狂喜之色。
  “这声音,这把刀……”低声喃喃间,她竟垂下右手紧握的军刀,左手乍然如箭般向谢逸清伸出,要扯下那块遮面薄纱!
  谢逸清反应极快地向后一撤,那将领的五指便落了空,徒劳地揽过一丝闷湿的潮风。
  二人交手间,四周脚步声阵阵,百名漠北军已手持兵刃将她们团团围住!
  “军娘无故围困大豊子民,是否有违漠北军纪!”谢逸清稳住重心,于马背上严厉质问,狭长眉眼冷冽地注视着那一击而空的将领。
  “慢!”那将领见状抬手向麾下士兵下令,目光仍然如刀似剑般死死地钉在谢逸清面上,恨不得将那面纱丝丝划碎。
  又几息对峙后,她又将佩刀提起,朗声对谢逸清道:“得罪了!”
  说罢,她便挥刀直直地向谢逸清劈去!
  面对如此迅猛的一击,谢逸清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面前人一如既往地一根筋认死理,看来眼下只有一个办法能让她尽早收手了。
  于是谢逸清以刀鞘末端接住那将领的刀尖,随后整把刀鞘好似柔韧游龙般,来回环绕那将领的刀身,竟然硬生生以柔克刚,将她的刚劲一击瞬间缓释瓦解。
  “这一招……”那将领倏然睁大果毅的眼眸,声音喑哑发颤地脱口而出,“少……”
  “许守白,许参将。”谢逸清颔首止住她的话头,嗓音冷肃严厉,“是否该给鄙人一个交代了,方才为何拔刀砍向平民?”
  许守白还未从确认眼前人身份的莫大冲击中缓过神来,却仍然遵从习惯地垂首回道:“回少将……”
  许大榆木脑袋!
  谢逸清无奈清了清嗓子,打断她的回话:“鄙人谢逸清,这两位是凤凰山的道长李去尘和尹冷玉。”
  饶是许守白不明利害不善交际,此刻也品尝到了面前少将军话里的意味,于是她顿了顿后决定跳过称谓开门见山:
  “末将在边境驻守多年,对北蛮王族略知一二。此人眸色清浅,发丝更是在日光下隐隐呈现浅枫之色,虽血脉或许稀薄,但末将可以肯定——”
  “她身上定然流淌着北蛮王族的血!”
  此言一出,如同当头棒喝,将李去尘几乎打下马来。
  许守白的断定看似荒谬,却让她一瞬间茅塞尽数顿开。
  从小到大,她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己与其她人的不同,她的发色并非如墨的黑色,双眸亦不是似漆的深色。
  她为此怀疑过自己身怀怪疾,猜测过自己吃错草药,甚至异想天开梦见过自己是枫树成精。
  在许多猜想之中,她惟独没有料到,自己竟然可能与那觊觎富饶中原的北蛮王族有关。
  师傅将她从嗷嗷待哺的婴孩养到如今,却一直不曾松口为她授箓,是否也是因为介意她是北蛮王族血脉,所以从未打算将她收入门下,让她做一个名正言顺的徒儿。
  胡思乱想之际,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所得到的一切,诸如师傅的教诲,师姐们的爱护,是不是都是虚假的?
  她们是不是仅仅因为,不忍放任一条刚刚出世的人命就此消散,才将自己带在身边?
  若是如此,自己在苍茫天地间,竟犹如无根浮萍,又有何处可归属?
  一刹那千头万绪几乎要将李去尘吞没,她越是思索越是惶然得全身轻颤不已。
  在这极度无助的时刻,李去尘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逸清,却又忽然想起,她的娘亲在数年前,亦是死在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北蛮王族刀下。
  甚至她母亲的死,亦可以说是北蛮王族作为起因所导致的。
  谢逸清定然是恨透了北蛮王族的,昨日她在那符家村中,仅仅是看到王族豢养的鹰尸,恨意便已经倾巢而出不加掩饰了。
  得知如此真相,她会如何看待自己?
  她会怀疑自己接近她,是另有图谋吗?
  然而许守白仍在恪尽职守地向自己的少将军汇报,字字如军刀将李去尘的心捅得千疮百孔:“故而末将怀疑,此人可能是北蛮安插的……”
  “许参将!”
  一声仿若万钧之重的低沉呼声自李去尘身旁乍响,如同轰雷掣电骤然划破万里晴空。
  “身为边境将领,凡事谨慎敏锐是一件好事。”谢逸清克制着隐怒缓缓开口。
  论旧情,许守白是跟随她多年前在天险潼关视死如归以卵击石,以五千步兵设阵抵挡北蛮五万骑兵,护佑渭水城二十万百姓活着撤离的生死之交。
  在那一战中,她的亲信几乎全灭,只余下许守白在内的寥寥几人。
  论军事,许守白是漠北军参将,身负一份守卫西北安定的责任,她凭借经验对所见的每一人保持审慎和提防的态度,能够让麾下兵士和西北防线活得更久。
  因此,于情于理,她如何能怪罪许守白?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会放任旧部战友揣测她的心上人。
  谢逸清伸手覆上李去尘满是冷汗的掌心,向她的旧友斩钉截铁道:“李道长,是我信重之人。”
  “见她如见我,不可猜忌。”
  oooooooo
  作者留言:
  第一章开始,对尘宝的发色和瞳色就有多次交代了哦,有宝猜到这个身世背景嘛?[狗头]
  第26章 河西乱(七)
  许守白略微一怔, 目光不由得在面前二人交握的双手上一掠而过,嘴唇张合了数次,最终守住了作为旧部的本分:“末将领命。”
  “我乃布衣, 许参将不必如此恭敬。”谢逸清言谈间, 从怀里抽出手帕, 细致地替李去尘抹去了手心虚汗。
  她们重逢后,与北蛮王族骑兵交过手的谢逸清, 早就注意到了暗藏在李去尘血肉里的秘密。
  其实只要细看一眼便知,她的发色和眼瞳并非全然是中原汉人的模样。
  可那又怎样?
  这等种族身份, 又算得了什么?
  不管她是汉人, 或是北蛮王族,她仍旧是自己的童年青梅, 是天真无邪的下山道士, 是自己可以托付性命的生死之交。
  亦是自己的意中人。
  既然如此, 自己与北蛮王族的仇怨,统统与她不相干。
  缓缓替垂首出神的李去尘将蜷缩弯曲的手指抚平, 谢逸清并未选择在此时出言平添她的烦恼。
  身世事实对她来说重若泰山, 却也轻如鸿毛。
  她生性聪慧伶俐,总会理清满腔愁绪,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许参将是打算,白日攻下坞堡?”依然紧握着李去尘的手掌, 谢逸清抬眸朝着许守白发问。
  漠北军百人所驻扎的坞堡, 是一座宽近三十丈、长近五十丈的方形夯土堡垒, 设制极其易守难攻。坞堡外墙厚一丈、高三丈, 仅设一扇窄门供出入, 四角均设有瞭望哨塔, 塔下内坞为戍卒营房及粮仓。
  “并非如此, 定西城恐混入北蛮探子,不宜闹出太大动静,而白日攻城太过惹人注目,故而末将计划装作换防模样,在今日晚间再做行动。”
  有一种久违的被少将军考校的感觉,许守白小心翼翼地道出了心中所想。
  “不错,此处尸傀亦是日光盛时活跃,日暮后想必行动稍有迟缓。”谢逸清轻声赞同,“而后呢?”
  “末将打算午夜利用攻城云梯,派遣精兵先行抢攻坞堡四周哨塔,再由哨塔下行至内坞,逐步除去尸变士兵,最终收复坞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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