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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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是!谁能与你家三娘比!老不羞!”
  “……”
  淘完米、摘完菜, 衣服浣了一盆又一盆,车轱辘闲话嚼了一圈又一圈,各家媳妇娘子依旧徘徊阳谷河畔,口中打趣笑闹不断, 眼睛却似早有默契, 有一下没一下往湖边古柳树下瞟, 顾盼流眄、各怀心思。
  潘月拎着赔罪的”礼包“近前时, 瞧见的便是如此一幅武都头“招蜂引蝶”的画面。
  ——样貌堂堂的武行者神情局促、束手束脚端坐河边的古柳桩前, 一众大姑娘小媳妇前遮后拥, 含羞遮面, 各自调笑嬉闹不断。
  看他端正了坐姿,手脚不知如何安放模样,噗嗤一声,人群外的潘月两眼蓦然下弯。
  听见笑声,一众娘子没能觉察,正中的松松耳朵尖微微一颤,倏地转过头,清秀的狐狸眼顿然一亮。
  又似蓦然想起什么,不等对方开口,松松怫然转过身,背对着笑闹的众人,敛眉不语。
  怔然半日一动未动,而今突然有了生气,笑闹的众人面面相觑片刻,转又望向他方才投望处。
  “潘娘子?!”
  “是潘娘子来了!娘子是来寻你家叔叔?”
  “娘子来看!你家叔叔不知怎的,在此枯坐了大半日,不声不响,也不知经了什么……莫不是给这日头给晒的?”
  有家人来寻,姑娘们不好再肆意笑闹,问过安、道过福,各自端起米篮衣盆,三三两两结伴而去。
  “姑娘们陪着说了恁多的话,武相公气还没消?”
  道别众人,潘月大步上前。
  松松背坐在余晖落成的婆娑光影间,眉眼低垂,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潘月眼里横过一丝无奈,双目扑闪。
  素知他性情率真好相与,今日才知,真生起气来,气性竟这般长。
  河风轻轻,远空余晖正恢弘。
  两顾无言片刻,确认四下无人,潘月提起衣摆,挤坐至他身旁。
  在他又一次忍不住抬眼偷觑时,她拎起了手里的油纸包,在他眼前晃一下、又荡一下,莞尔道:“狮子桥下酒楼打包来的烧鸡,松松吃不吃?”
  耳朵尖微微一动,松松却不看那油纸包,鼓着腮帮,别开脸,“恨恨”盯着河内游鱼自由自在水中游。
  争气的豪言壮语没能出口,不争气的肚子倏地发出咕咕的一声。
  潘月忍俊不禁,两眼下弯出柔软弧度,只怕惹他羞赧,不敢笑出声。
  片刻,想起什么,她上扬的唇线顿然平直,手里的烧鸡往他怀里一塞,柔声开口道:“昨日这般生气,是以为我对那被制成了狐白领的小白狐狸的生死浑不在意?”
  松松神情一僵,怔怔盯着膝上的油纸包,面色暗沉。
  潘月轻叹一声,撑着双膝,举目遥望孤雁远山,落日恢宏,思量片刻,徐徐开口道:“离开菡萏绣庄前,通判夫人已明令四下,自此往后,通判府上下不得再猎狐狸、再着狐裘。如此,那小白狐狸,或不算全然枉死。”
  下耷的狐耳顿然支起,松松扑闪着黑白分明的眼,转头望向潘月。
  “此后,”潘月蓦然回头,看着他皎皎如水的眼睛,继续道,“若得下属官员上行下效,郓州城里外围猎白狐者将越来越少,景阳冈上下亦不必再胆战心惊!”
  ——因性情相投,视何惜为友,而不仅仅是炊饼铺客户的刹那,潘月突然分明昨日午后武松眼中的手上与愠怒因何而生。
  不论因由为何,他与自己提起过不止一次——自小在景阳冈长大,熟悉冈上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
  倘若山腰洞前的老松是他心里认定的“松婆婆”,来去山里的小狐狸又会是他的谁?
  同为山里长大的孩子,她也曾将山里的一草一木视作至交亲朋,私语不断。
  她如何能不明白?
  “昨日脱口而出的那句‘好’……”
  沉吟片刻,潘月错开目光,低垂着眼帘,徐徐道:“并非为那小白狐,而是为……你可还记得,上景阳冈寻找赵小娘子与范郎君那日?”
  不等对方应答,潘月又道:“那日在山里,我遇见了一只漂亮出尘的小白狐,颇为投契……后来在绣庄,听闻那狐白领是一只景阳冈上的小白狐,只担心是否是我认识的那只……后来确认并非那只,下意识道了句‘好’。”
  她望向武松,满目歉然道:“一时忘却,景阳冈上的一草一叶、一花一叶皆为郎君挚友,失言之处,还望郎君莫怪!”
  “郎君”两字出口,松松清亮的狐狸眼倏地一闪,顿然错开脸,朝向潘月的左耳,不知为夕照还是旁的什么因由,红得似要滴下血来。
  晚风吹动垂杨柳,柳枝轻拂他面颊。
  松松心下正慌乱,恼得直挠头,一把拽住那作乱的垂柳枝,口中嘟囔:“不小!”
  正巧潺潺水声入耳,潘月没能听清他的话,下意识倾身向前,不解道:“你说什么?”
  “我说……”
  松松顿然回眸,撞见咫尺间的碎影流波、清眸似剪,两眼微微一颤。
  风拂杨柳弄青丝,抛星光点点,洒晚照如泻。
  清冽如三月东坡的草叶香破开一众嚣喧与繁芜,伴着袅袅炊烟、余晖晚照,不疾不徐往鼻腔里钻,很快入侵四肢百骸,柔软心田,混沌神识……
  四目相对,两人间的空气倏而变得稀薄,吐息越发滚烫。
  一线柔软的晴丝伴着垂柳拂过她面颊,松松流连在她眸间的目光跟着一颤。
  ——哐啷!
  似有只无法无天的小兔窥得那一线不自觉开启的心门,倏地破门而入!
  哐哐哐!突突突!上窜下跳,撞得他心嚣闹个不停。
  松松下意识按向胸口,理智想要错开眼,身体又似为本能驱使,攫着她的目光不退反进,越发“凶狠”而热切;小兔转成熊熊火焰,岩浆盖过理智,热气很快灼红了双目与脖颈……
  自他顿然幽沉的眼神里读出些什么,潘月微微一怔,下意识垂下眼帘,轻抿丹唇,撑着树桩的十指顿然用力。
  松松小心翼翼向前,两眼盯着眼神闪躲的潘月,汹涌的浪潮下却似藏着不谙世事的懵懂。
  剪瞳、鼻尖、丹唇……
  松松如有实质的目光顺着晚照流连的面容徐徐下移,心下正茫然内里的小兔为何越发聒噪,却听“啪嗒”一声,右手的杨柳枝被扯断,两人倏地一怔。
  阳谷河畔、垂柳树下,风动?心动?
  旖旎一刹消散。
  “咳!”
  潘月倏地弹起身,清眸顾眄片刻,顿然转过身,朝向无人处,双手轻拍了拍滚烫的两靥,长出一口气,很快提起嘴角,转向武松,笑容牵强道:“方才出门时,听闻菡萏绣庄已答应与我们定长契,你哥哥很是欢喜,说要去酒楼买些好酒好菜回来……天时不早,该动身回去了。”
  松松神色茫然眨了眨眼,垂目盯着手里被扯断的、不解风情的杨柳枝,捧至面前,轻吹了吹,而后取出帕子,小心纳起,又塞回至胸口,隔着外衣轻拍了拍,而后才仰起头,映着漫天晚照,朝她道:“好!回家!”
  *
  “二哥回来了!快坐下说话!”
  回家一路,两人各怀心思,默然不言;直至新月上柳梢,武家廊下。
  没等出声,酒肉味伴着武大爽朗的笑声飘出门廊。
  两人抬起头看,一楼正中灯火高张,桌上布了满满当当一席酒菜,武大摇摇摆摆迎两人而来。
  “娘子功劳最大,入主座!”
  各自相让着入了席,杌子没等焐热,武大倏地站起身,拿起潘月面前的空碗,一面筛酒,一面转向她道:“我知娘子素来不喜吃酒,只今日好事成双,娘子权且给我兄弟二人几分薄面,吃上一碗!”
  “好事成双?”
  潘月接过酒碗的动作一顿,瞟了眼右首的武松,又看向红光满面的武大道:“除却菡萏绣庄的契约,还有其他好事?”
  “是我二哥!”
  武大笑着端起他面前的酒碗,喜气洋洋道:“二哥虽还没说,县里差人来买炊饼时已告知我说,二哥得知县相公抬举,说是有一趟要紧差事,要派他去东京一趟!”
  “东京?!”
  潘月端着酒碗的手倏地一颤,顿然抬起头。
  此间人、事、情、物……分明样样皆与《水浒》不同,武松为何还要离开阳谷去东京?
  “何时出……”
  话没出口,武松搁下刚刚接过的酒碗,神情不悦道:“哥哥,今日席面是为贺云云拿下菡萏绣庄长契,旁的事改日再论不迟!”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武大自知言语欠妥,自抽了一记嘴巴子,双手端起酒碗,平举向前,双目炯炯道:“娘子见谅,武大不会说话!自罚三杯,与娘子赔罪!”
  一口一个“娘子”唤得亲热,落入潘月耳中,却似比恶言恶语更为刺耳。
  她下意识望向静默在旁的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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