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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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阳冈?!”
  不等看清左右两人南辕北辙的神色,潘月顿然抬头,神色着急道:“你说那白领原是景阳冈下的小白狐?!”
  “……是。娘子这是?”
  冬青被唬一跳,满目迟疑看了看潘月两人,颔首继续道:“那婢女还说,通判大人猎得小白狐的同一日,大公子登科武魁的家书便到了府中。通判夫人因此认定,那小白狐乃天降吉兆,便决意将那白狐制成狐白领,随同大公子一道上京赴任去!”
  “那白狐……”
  潘月关心而乱,一时忘却晨起时还在枕边见过松松来过的痕迹,盯着那狐白领,颤声开口道:“通判大人猎得那小白狐、通判家大公子武魁登科,是何时?”
  “何时?”
  为他两人骤然苍白的脸色所骇,冬青下意识退后半步,拧眉想了想,开口道:“约莫春至时分,细数起来,已三月有余!”
  “三月?”
  不是松松!
  一滴汗悄然坠落鬓边,潘月悬至半空的心骤然落回实处,下意识轻出一口气,咕哝道:“……那就好。”
  “好?!”
  没等回神,一道变了调的、仿似再压不住的低喝声自廊下传来。
  潘月下意识转过身看,却是素来懵懂率真少理人间事的武二,双手紧握成拳,紧咬着牙关,瞠目而视,仿似下一刻便能渗出血来。
  “武松?!”
  心口倏地一颤,一种全无道理的,仿似即将失去什么的惶恐刹时席卷周身,双腿不受控制,潘月疾步至廊下,拉住他手,着急道:“怎么了?”
  “怎么了?!”
  松松眼里颤动着不可置信,仿似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迫使自己从那条早没了生命的狐白领上移开目光,转向潘月。
  清瞳如剪、殷殷情切。
  松松紧握成拳的手蓦然一松,两眼倏而通红。
  自小在景阳冈长大,他认得山里的一花一叶、一草一木,自也记得小小白——而今成了通判府大公子领口狐白的小白狐——记得三月前的他如何贪玩跑下山,记得他娘亲,山里年岁最长的白狐狸,如何山头至山尾、满山遍野寻了个遍。
  那个满山无眠的夜晚,景阳冈上狐嗥了一整夜……
  即便景阳冈并非她山头,即便不认识小小白——松松望着咫尺之间的面容,满目神伤——同为狐族,望见被制成了狐白领的狐族后辈,云云怎能全然不顾、无动于衷,甚至叹得出一个“好”字?
  “人间无道,生灵何辜?”
  他望着对方清湛如水的双目,神色间满是不舍,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沉,直至——
  “人族残暴,人心最是凉薄!”
  武松猛甩开她的手,冷声道:“云云,今日事好在哪里?”
  潘月一怔,被甩落的手僵在半空,神色间满是茫然。
  松松抬头望向人头攒动的里间,咬咬牙,哑声道:“此间待了太久,云云莫非忘了来处,忘了自己是谁?”
  不等对方应声,松松回眸看她一眼,满目哀戚、隐忍与不舍,而后紧攥着双拳,背转过身,朝晴光肆虐的廊外疾步而去。
  依稀为他离去前的眼神所灼,潘月下意识按住心口,无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拱门下。
  满园晴丝如泻,落入她眸间,却似纷纷霜雪作飞花,缠绕着她无依无着的心,不停下坠、下坠……
  “娘子?!”
  觉察出门外不同寻常的动静,何惜穿过堂下众人,大步至潘月面前。
  抬头看清潘月通红的双目,何惜神情一怔,连忙握住她冰冷的手,抬头望了望武松离去的方向,蹙眉道:“出什么事了?武都头他?”
  “没事!”
  潘月顿然回神,泛红的双目弯出柔软的弧度,轻摇着头道:“娘子的狐白领,可有法子应对?”
  何惜面色一暗,低垂下眼帘,轻轻摇头。
  “娘子若不弃……”
  潘月转头望向愁眉苦脸的何家人,神情若有所思。
  “我有个法子,或能助各位度过难关。”
  “当真?”何惜眼睛一亮,拉住她手道,“还望娘子不吝赐教!”
  第20章
  “夫人一路奔波, 快请上座!”
  菡萏绣庄,清晖园。
  榭前有荷亭亭,照小桥流水, 伴游鱼成欢。
  是日闷热, 通判夫人一路奔波, 不等进门,便吩咐左右说不必进绣庄正堂, 只让人知会何家姐妹,在景色宜人的清晖园内小坐、赏片刻菡萏景便可。
  园内斜晖亭, 前遮后拥、满身檀香的通判夫人将将落座, 潘月为其特制的茶果点心没等奉上,黄夫人丝帕一挥, 打断了何惜姊妹近前施礼的动作, 单刀直入道:“今日实在忙碌, 你我相熟,两位娘子不必多礼, 只让人快些将我儿的狐白裘取来才是!”
  何惜两人福身的动作一顿, 眼神交汇间,身形齐齐一僵。
  “如何?”
  端在手里的茶杯微微一顿,黄夫人看出两人神色的不同寻常,蓦地搁下茶杯, 左右打量着两人, 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夫人恕罪!”
  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悦, 何悦下意识一哆嗦, 不等发话, 扑通一声跪倒在前, 磕了两个响头, 又抬眼望向黄夫人,双目含泪。
  “奴家姊妹蒙夫人错爱,多年来尽心竭力为府中上下量体裁衣、缝制衣裳;今日更是有幸,得夫人青眼,为令郎缝制千金难买的狐白裘。只那狐裘……”
  座下人话说越多,上座的黄氏垂目而望,视线越发清冷。
  眼神交汇,何悦话头一顿,蓦地垂下眼帘,思忖着昨日潘娘子交代,沉吟片刻,开口道:“有一事一直不曾告诉夫人,奴家绣出的动物,无论虎、兔、鹰、犬,龙、凤、鹿、鱼……皆栩栩如生,不只因家师技艺精湛,奴家尚有慧根,更为奴家自小与动物有缘!”
  “有缘?”
  佛家最尚“缘法”二字。
  黄氏轻叩茶几,垂睨看着堂下七拐八绕,只不切入正题的姊妹二人,思量片刻,不冷不淡道:“娘子的绣工,郓州闻名!”
  何悦不敢迂回,只将头垂得更低,闷声道:“不敢瞒夫人,三日前,奴家已依着夫人吩咐,把那狐白领绣在公子的锦衣上,只因太过疲倦,奴家在那狐白领边睡了过去,竟做了个梦!”
  “梦?”
  叩着茶几的手倏地一顿,黄氏眉头紧蹙,脸色越发难看。
  “是!”
  何悦悬着一颗心,撑在身前的手微微紧握,徐徐道:“好叫夫人知晓,那日在库房,奴家在梦里见到一只狐狸,浑身莹白、满目哀怜;奴家正不解其意,那狐狸凝望着奴家,竟口吐人言!”
  “口吐人言?!”
  何悦轻一颔首,不等黄氏追问,依照前日潘月吩咐,抬头望着黄氏,泪目盈盈道:“以汝母子乐融融,叫我母子死别离!”
  黄氏眉心一颤,面色骤沉。
  不等她应声,何悦顿然直起身,紧拧着眉间,语速飞快道:“奴家自梦中惊醒,骇得胸口砰砰跳,不敢耽搁便去检查那狐白领——”
  话头骤然一顿!
  ——仿佛演奏至高潮的乐章戛然而止,斜晖亭下刹时落针可闻。
  清目眇眇、凄凄惶惶。
  为她情绪感染,左右侍婢个个攥紧了怕、圆瞪着眸,伸长了脖颈,神色不安。
  “谁成想!”
  觉察出左右纷纷投落的视线,何悦两眼一瞪,倏地直起身,骤然开口——
  “半个时辰前还完好如初的狐白领,待奴家上前查看,竟真多出了一团洇湿!”
  “呀!”
  “阿也!”
  “莫要再说!”
  “……”
  左右侍婢纷纷背转过身,有胆小者早已捂着双耳,不敢再听。
  众人反应皆如所料,何悦眼里掠过一线光亮,蓦然垂下眼帘,继续道:“事关夫人与大公子,奴家不敢妄下定论,虽惊惧异常,依旧鼓起勇气,尝了尝那洇湿。”
  何悦抬眼偷觑黄氏,又道:“洇湿微涩,果真是泪!”
  “悦娘子的意思。”
  终于听懂她话中意,黄夫人置左右议论如罔闻,叩着扶手的五指微微一曲,垂睨着堂下,冷声道:“我儿的狐白领,叫那托梦的狐狸一把泪给洇湿了?”
  斜晖亭下倏而杳然。
  一线晴照斜进亭内,蕴着雷雨欲来的闷热与不安。
  一滴冷汗坠落眼前,何悦叩在面前的双手不知何时紧握成了拳。
  好在当下局面——黄夫人置喙狐仙托梦之说——亦在潘娘子预料。
  何悦稳了稳心神,微撑起上半身,神色诚挚道:“夫人明鉴,若非发生在自己身上,狐仙显灵之类,奴家如何敢信?夫人素知我姊妹,那狐白裘是夫人为大公子量身定制,我二人如何敢有半点马虎?”
  她举目迎向黄夫人依稀淬着霜雪的目光,继续道:“夫人拳拳慈母意,郓州上下谁人不知?夫人礼佛,想来必然知晓——天地有情、万物有灵;而今大公子荣登武魁,来日将随官家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只是,举凡战争,无论初因如何正当,行得都是伤人性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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