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1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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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文澜回头,幽幽看着木门后战栗的青年。
  张文澜真的有些困惑:“你们都说我是怪物,我做什么了,让你们害怕?我娘又做了什么,让你们这样畏惧?”
  张伯言惊怒地看着他。
  张伯言:“你推你娘入火海,你不会以为没人看到吧?”
  张文澜笑出声。
  他颔首。
  他静静地看着张伯言:“那么,她呢?”
  那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张伯言恍恍惚惚,重复仆从告诉自己的秘密:“云州城破那一年,末帝逃往云州,寻求边境武官的庇护。末帝见到了玉霜啊……谁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呢……结果他女儿是疯子啊,玉霜夫人杀了他!”
  张伯言惊恐道:“对,没错,是这样!
  “不然云州高刺史怎会死得不明不白,云州城破怎会那般容易?玉霜夫人见了末帝,杀了末帝。末帝没有错啊,末帝想找回她,带她回家。她竟然杀自己亲爹!
  “所有人都在找她!她弑父,杀夫,害子,叛国……她怎么不是怪物?她就是怪物!”
  --
  张伯言含含糊糊——
  “末帝那时候去云州,和玉霜夫人谈话。有仆从藏在城楼后,听到他们说话。
  “他们说什么皇位,什么和亲……
  “然后!玉霜夫人就拿着匕首刺了过去啊……她是疯子,大家吓疯了……”
  荒唐。
  张伯言絮絮叨叨、颠三倒四说许多。
  张文澜一边恍惚听着,一边扶着墙,兀自微笑——
  樱桃没有骗他。
  樱桃如果从张伯言口中知道了玉霜夫人的事,那为什么没有与他谈判,从头到尾没有就玉霜夫人的秘密而逼迫他呢?
  就像她说的,她因可怜而爱他。
  他要去找她。
  他一定要养好身体,去江湖上找她。
  第104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2
  在南北周都没有建立、末帝还活着的最后一年,云州城是河东抵抗北境霍丘蛮夷侵袭的最后一道关口。
  边关将士们镇守国门,他们的皇帝在国都被权臣、内宦裹挟,被迫“御驾亲征”,前往云州鼓励将士。
  末帝对自己这一趟出行是十分悲观的。
  他曾为了坐稳皇位而亲手导致自己无子的结局,如今国势危急,群臣虎视眈眈,他又生出后悔——若是他有个一子半女,便好了。
  在这种掺杂着绝望的复杂心态下,末帝在云州城中,见到了云州节度使的夫人之一,玉霜。
  他与玉霜在云州的相认,是避着张家的。
  末帝虽荒诞,到底在帝位上坐了许多年。女儿流落民间,最终辗转嫁入云州张氏。有关中张氏背书,云州张氏可不是寻常人家。末帝隐隐从此事中断定张节帅和世家们的默契——他们藏起了玉霜,不能让当年“逼死贵妃”、威逼皇帝一事重新翻出浪花。
  时至今日,只有高家向末帝递了橄榄枝。
  末帝在高家的安排下,趁着张节帅出城御敌,他与玉霜在城楼上仓促见了一面。
  末帝说起自己的宏伟计划:“朕与高家结盟,将北地送给霍丘,咱们南下,划河而治,和霍丘互不侵扰,继续享百年盛世!玉霜,你受了多年委屈,竟被蹉跎至此,平日连自己的孩子都无法管教……张氏待你如此狠厉,待朕重新坐稳皇位,朕与你去江南……到时候收拾张氏也不迟!”
  末帝提起张氏,提起云州张氏便想到关中张氏。在他心中,这俩一丘之貉,让人思及,咬牙切齿,有切肤之恨。
  夜雾重重,露水深重。
  玉霜早已年过四十,却仍像二十多岁的女子般年轻。她又有绝世容貌,世人说她母亲祸害一国,若当真如此,她便也有祸世之貌。她嫁于张氏,除了夫妻不和,在日常上,夫君其实并未薄待她,甚至,会几多宽让于她。
  然而玉霜不觉得。
  她始终觉得自己委屈、可怜。她是来自林野泽川之地的山间野狐,幼时或许被江湖人士救过,但她独自流落的时间更久。她不讲人间世俗道理,更不会委屈自己。
  夫君已背弃,她不会让他们好过。
  末帝说她管教不了自己的孩子……哎,阿澜不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吗?
  阿漠不听话,早就离家多年。但阿澜太小了,又太弱了。在山林中,像阿澜这样弱小的狐狸,是会被山兽分食的。
  所以她有什么错?
  她也在教阿澜啊。
  衣不裹体、饥肠辘辘、常日病危、日常戏弄,这只是游戏罢了。
  红尘人间本都是一场游戏,人与兽一道行于其中,暗礁淹浪,山涛火浆。最后吞没的,是人,还是兽?
  玉霜太好奇了,又太委屈了。
  所以当口称她父皇的末帝找来时,她心中难免“哇”一声,对夫君的提防、戒备,认识更深了。
  她笑意加深,看末帝侃侃而谈,听末帝畅想他们将云州等北境之地割让给霍丘,她自然不会提醒末帝:她的长子张漠和那来自太原李家的李元微一起投身军旅,正在中原大地四处奔波,试图救治这个奄奄一息的三百年大周国。
  她只在末帝说得口干舌燥时,适时补一句:“如果把云州割让给了霍丘,把整片河东、中原送给霍丘,那些为难父皇的世家大族,是不是都会跟着元气大伤啊?”
  末帝目光闪烁,以为女儿有一腔爱国之心,会指责自己。
  但是玉霜想到什么,悠悠笑了笑。黑夜中,她笑如繁星,颊畔梨涡生动,眼尾一痣更妩媚灵动。
  她轻轻笑:“这可真是……太好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她那个为国而战的夫君,会因此而绝望;她那个为了国家四处奔走的长子,会和李元微一起被浑浊乱世吞
  没;只有阿澜最听话,跟在她身边,她亲自教阿澜,阿澜会是她最喜欢的孩子。
  末帝则在黑夜中看着玉霜,心中无由来地生出一种本能的畏惧感。
  那种畏惧,像是对鬼怪的惶恐,对危险的本能逃避。
  这种心头本能的提醒,让末帝僵了僵,在玉霜看过来时,他不自在地吞了下口水。
  他继续说自己的计划:“以前朝臣逼迫朕杀妻杀女,朕失意的时候,曾下江南巡游。朕在江南有个骨肉,以前是怕世家干涉,现在如果要去江南,那个孩子还是要回到朕身边的。朕想想,那家人似乎姓乐……唔,就说是你的孩子好了……”
  玉霜笑意加深。
  她的孩子?
  她最喜欢的阿澜,今年都已十八。末帝想往她身上安孩子,说明那个孩子,大约也就和阿澜差不多年纪……老男人真好,这么大年纪,还能有跟自己孙子年龄相仿的子女。
  可是阿漠和阿澜都是她的骨血,末帝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的女儿,为什么如今考虑长治久安、考虑皇位的时候,本能将她的血脉排除在外?
  如果她真的是公主,她这一脉就完全被屏蔽吗?
  因为她流落在外多年,无法完全确认她的血脉纯正,还是因为末帝和世人一样,觉得……她是疯子?
  玉霜温声:“那么父皇,我呢?”
  末帝目光再躲闪一下。
  末帝吞吐一下:“朕想着,你如此美貌,若是和亲去霍丘,凭你的本事,应该可以让那霍丘王不南下吧?你继承了你母亲的容颜,你母亲倾国倾城,是那些朝臣们拆散了我们一家。”
  末帝在寒夜中泪光点点,痛恨万分。
  他看到玉霜仍笑着望自己。
  心头那种古怪的危险来临的提示,再次让他一僵。
  玉霜心中在想:为什么想的是和亲?
  明明父亲寻回爱女,都舍不得爱女吃苦的。而且她的年龄也不适合和亲……皇帝是怕她吧?明明爱女心切,却在临门一脚时害怕自己的女儿,不想带女儿走。
  因为她是疯子。
  她不光让张家、高家惊惧,也让初见的末帝惊惧。末帝怕带回她,她的不受控,会毁了他的基业。这种杀伤性大的武器,末帝想给霍丘。
  她不懂自己做了什么,他们这么怕她。她明明只是普通的嫁人生子,寻常的拈酸吃醋。负了她的人是夫君,关着她的人是张家,和她抢男人的是高氏,鄙夷她出身的是张家子弟。她清清白白,多么无辜。
  玉霜开始咬手指,眼睛在寒夜中如星子熠熠,让末帝回想起自己曾经的爱妃。
  末帝在皇位上挣扎这么多年,还没有被强悍大臣们拽下去,便是因他能伸能缩,会及时退避。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畏惧感,但他朝玉霜讨好地一笑:“你若是不愿和亲,也、也正常。毕竟你已经嫁过人了,朕只是觉得可惜……可惜你膝下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去和亲,朕再想想办法……若你不愿意就算了,朕不强迫你。”
  他试图诱导:“你只要解决张节帅,高家会配合我们开城门,我们和霍丘人谈判。到时候,父皇带你一同南下,我们就说,那乐氏的孩子是你的孩子,朕的血脉没有断,朕还能继续做皇帝……那些世家会因为北地的沦陷,而就此消弭势微。而朕和你到江南,只要承诺江南那些乡巴佬,朕会扶持他们和旧世家对抗,乐氏配合我们……”
  玉霜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玉霜:“那我呢?”
  末帝茫然看他。
  玉霜笑一下:“父皇对我的安排,不是和亲,就是当公主。好没意思。我在云州尚且自由自在,去江南重新开始,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怎会没意思,”末帝急了,他用他狭隘的心猜一番,恍然大悟,“你莫不是舍不得杀张明露?也是,你和他做夫妻多年,虽然他负你,但你们到底有多年感情。你到底是儿女情长,到底是个女子……”
  张明露,自然是张节帅的名字。
  玉霜在寒夜城楼上,看到远方星火点点,旗帜纷扬。
  她那出城打仗的丈夫快回来了,她和末帝的密谋进行不了多久了。躲在暗处的兽要及时地披上人皮,重新若无其事地伪装人类。在她把人类杀死前,她会用半真半假的人皮继续演戏。
  玉霜道:“父皇安排皇位的时候,好像直接跳过了我。”
  末帝不解看她。
  她低头玩着自己指尖上的艳红凤尾花,凤尾花勾过她的唇脂,抹出一道红色,在黑夜中,像鲜血一般诡异地挂在兽类的嘴角。
  玉霜面无表情:“你说你亏欠我,但和我相认后,你要我为你做这么多事,不是和亲,就是给自己丈夫下毒,再不就是帮你认什么乐氏到我名下,帮你继续去江南当皇帝……我看不出我在其中能得到什么好处,你膝下没什么选择,但是考虑皇位的时候,你直接跳过了我。”
  她凑前,眼尾下的黑痣在篝火中染出金橙色。
  末帝张口结舌:“你、你是女子……”
  玉霜微笑:“我还是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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