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关山 第19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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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其罪罄竹,十恶不赦。
  谢崇山把缰绳递给驿丞,走入驿站。耿老虎跟随在身后,脸色不大好看。
  五日前,朝廷信使八百里急入凉州大营,当众质问谢崇山,为何不奉调令入关?
  谢崇山答:“并未收到朝廷调令。”
  两边比对,赫然发现,传达第一拨调令的信使队伍十余人,连人带马,队伍里还有个内廷出身的监军……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拨信使急忙宣读调令:“如今谢帅收到朝廷调令了。京城事急,还请即刻出发!”
  调令里写得清楚:凉州兵马不动,急调谢崇山孤身返京。
  谢崇山只带亲兵五十人,当日出发。沿路询问,终于寻出了异样。
  一行人入住新城驿,耿老虎关门道:“第一拨调令信使,肯定在兰州地界出的事。我看附近多山道,搞不好悍匪拦路,截杀了信使队伍。”
  谢崇山点头。他也觉得,极有可能。
  两封调令前后相隔半个月。他接到第二封调令即刻上路,但无论如何,都已迟了。
  “不知朝廷急调大帅入京何事?”临睡前,耿老虎还在嘀咕,“入关南下的突厥人听说被河间王打得大溃。朝廷想大帅领兵追击残部?现成的凉州兵马,为何原地不动?”
  谢崇山闭目道,“莫多想。接到调令,只管赶路。”
  无需多想。
  事自己会找上门。
  当夜,一阵嘈杂乱声响彻小小的驿站。京城急报九边的快讯,传到兰州新城。
  天子下《罪己诏》;下《奸相误国诏》。
  谢崇山大半夜急起身,提灯对着驿站门外新张贴出的告示,目瞪口呆。
  随行亲兵们议论纷纷,耿老虎低声道:“大帅,京城局势不对啊。我们要加快返京,还是缓行返京?”
  谢崇山脸色难看之极:“河间王……”
  耿老虎没听清:“大帅?”
  谢崇山面沉如水,传令下去:“先不急着入京畿。打探动向,沿路缓行。”
  这一夜漫长。
  第二天启程后不久,往京畿方向缓行的队伍,却被来自京城的不速之客迎头追上!
  来人风尘满面,拦路厉声喝问:“调令发出一月而人不入京。谢帅欲反天子也?”
  谢崇山勒马冷冷道:“谢家世代忠心奉主!”
  亲兵们忿然上前解释,第一封调令遗失,第二封调令送去凉州大营当日,谢帅便奔赴京畿!
  耿老虎高声质问来者何人?京城派来的传令天使,为何孤身一人上路?文书、信印、使节杖何在?
  大出意料之外,来人捧出一只密封竹筒,开始嚎啕大哭:
  “无文书信印、无使节杖。有天子血书一封!京城宫变,河间王谋反,林相被缉捕下狱,我等九死一生才奔逃出京哪。林相命我等在入京路上等候谢帅。谢帅,接天子血书!”
  随行众亲兵大惊失色。耿老虎失声问:“什么!哪里弄错了吧?”
  谢崇山面无表情,驱马上前取过竹筒,撕破封蜡,果然倒出一封写于黄绢细帛的血书。
  确认笔迹印玺无误,众亲兵下马,齐往北边叩拜,谢崇山展开血书细读。
  读着读着,谢崇山的手却无风颤抖起来。
  “岂有……岂有此理!”
  ——
  京城。
  寒风冷雨一阵阵地刮过城西菜市口。
  菜市口开始密集地处斩犯人。鲜血混合着雨水,冲淡了又加深。
  谢明裳每天早晨起来,都听说:今天要处斩十三名官员,诛杀两族。
  今日处斩九名官员,诛一族。
  今日继续处斩官员。
  今日继续……
  ……
  “裕国公蓝氏全族、奸相林氏全族,今日押去菜市口处斩。告示榜已贴出来了。”
  胆子向来大的兰夏,这两日也看傻了。她只在头一天兴冲冲去西市观刑,看吐了,之后再不肯去。
  但今天的处斩告示不寻常。
  裕国公府桩桩件件的罪行写出五六十条之多。其中第一条首罪,赫然写道:“谋害先帝于龙骨山。屠戮良臣,取首级以镇之龙骨山下,谓之‘镇压
  龙气’。”
  “其罪罄竹,十恶不赦。”
  对比林相的罪行第一条,同样写道:“先帝亲征关外,流言肆虐京中。御帐尚立,知情隐而不报;嫁祸良臣,蒙冤以至屈死。”
  “其罪罄竹,十恶不赦。”
  告示书被兰夏揭下一份,如今放在谢明裳面前。她的手指抚摸过字迹工整的公告。
  “屠戮良臣”,“取首级以镇之龙骨山下”……
  暗指她的生父,贺风陵么?
  “这一对国贼,十足该死!”兰夏愤愤不平。
  “两个国贼犯下惊天恶事,居然让他们窃居高位这许多年!一刀砍头,便宜他们了,要我说啊,就该拉出去千刀万剐。”
  谢明裳抬起手指,挨个敲了敲裕国公和林相的罪状。
  “杀他们半点不冤。但我看,这两个也都是推出来背锅的。身为臣子,以下犯上,谋害先帝,犯下诛全族的大罪,只换来五年显赫官职,于他们来说,不划算啊。”
  “真正得了好处的那个,人还好端端活着呢。”
  兰夏吃惊地道:“娘子说的那个‘真正得了好处的’……莫非是?”
  “退位的那个。”谢明裳伸了个懒腰,起身推开窗户,打量窗外的庭院。
  火后的庭院还在修整中。烧焦的草木拔去,熏得黑漆漆的院墙重新刷白。但想完全恢复原状,短期内是不行了。
  好在焦黑的气味散得干净,不再熏人。
  亲兵站在门外回禀,王府马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去。谢明裳扬声对东间喊:“商儿,我们要走了。”
  商儿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旧帝禅让,新帝登基,一系列繁琐的禅让仪式,三五天不可能走完,商儿如今依旧是皇子身份。
  许多人已经私下里改口,喊商儿“小天子”、“小圣主”。
  谢明裳不管那许多,还是喊“商儿”。
  宫里一轮轮地清洗,谈不上安全,萧挽风亲自带商儿上下早朝,其余时间把小侄子留在王府守护。
  今天大长公主府传消息来,想见小皇子。
  鹿鸣跟在身后捧碗追过来,“娘子,小郎君一碗饭只吃了四口!”
  商儿咕哝:“我不饿,吃饱了。”
  谢明裳抬头看看天色,收拾了几块糕点包起。
  “小小年纪,肠胃在宫里养坏了。路上带着吃吧。走,我们去探望大长公主。”
  商儿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大长公主姑奶奶,很凶吗?”
  谢明裳牵着他的手跨过门槛,“大长公主么,对坏人很凶;对喜欢的人,一点也不凶。”
  “那大长公主姑奶奶,会不喜欢商儿吗?”
  “大长公主不喜欢的都是坏人。商儿是坏人吗?”
  商儿居然迟疑起来,低头说:“商儿不好……”
  体重过轻的小小身子被抱起。谢明裳抱着商儿走出门去:“商儿哪里不好了?说商儿不好的那个,才是坏人。”
  商儿不信,还在小声坚持:“商儿不好。商儿蠢笨,学东西慢,还克爹娘……”
  额头被毫不客气弹了一下。商儿捂着额头:“哎哟!”
  “把脑子里的坏念头都扔出去。教你这些话的人,可太坏了。”谢明裳抬手把缰绳递给商儿,“替我牵着马儿。”
  其实得意好好地栓在马桩子上。但商儿不知道,紧张得动也不敢动,手心攥缰绳攥得发红。
  片刻后,谢明裳从马鞍边的褡裢里摸出一把上好的大豆,递给商儿。
  “谁说你学东西慢了?今天就教你喂马儿。来跟我学。”
  商儿学着她的样子,把大豆摊平在手掌上,掂起脚,小心翼翼送去得意的嘴边上。得意老实不客气地伸出长舌卷了个精光。
  湿漉漉的马舌头舔过商儿的手掌心,痒得他笑个不停,乌黑大眼睛里满是惊喜,“五婶婶,你的马儿喜欢我!”
  谢明裳把小孩儿抱进车里。
  “喜欢你的多着呢。大长公主姑奶奶也会喜欢你的。”
  ——
  日光缓慢移动,透过镶嵌云母的窗棂,投射在富丽堂皇的内殿地上,一团团的光晕涌动。
  萧挽风也在大长公主府。
  此刻坐在下首主客位,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窗外的日头。
  晌午了,人还没来?
  上首位的大长公主坐在罗汉床边,手里握一份今日的处斩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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